其一,是关乎我陆氏万年秘辛。


    你应当已经知晓,九州修仙灵根,起源于分食人皇残躯,此行悖逆天理,招致天谴,自此轮回断绝,再无转世。


    但你不知,人皇一事,其中有一幕后主导,是当时人皇征战时的军师,后来人皇立国,他被引为国师,而此人姓名,唤作陆玄机。


    后来众人以人皇血肉入道,陆玄机是其中之一,他靠着自己在朝中的威望,所摄最多,不仅生出灵根,还习得了那测算天机的星算之术。


    但窥探天机,更是招致天罚,他寿元不似寻常大乘,而是极为短暂,不过百余年光景,但轮回又断,若身殒,则道消,则逸散于天地。


    因此,陆玄机选择了一条最悖逆的道路,他夺舍了自己的亲子,自此,陆氏一脉代代相传,看似子孙繁衍,实则皆为同一孤魂,借壳重生。世人敬仰的玄机道尊,自始至终,都是那同一个陆玄机。


    如今,我叔父的这具肉身,同样寿元将近,急需一副灵根绝佳、且身负陆氏嫡传血脉的躯壳,因此,他必须让我成婚,留下子嗣,随后,便夺舍续命。


    其二,关于惊虹真人之死。


    你生父,惊虹真人燕寻霈,当年前往黄泉,是因玄机道尊一道谶言,称黄泉中天魔封印松动,将有大劫,他必须身探黄泉,加固封印,才能应劫。


    但实则,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分食人皇招致天谴,轮回断绝,修士亦无法跨越东海飞升。陆玄机欲解此局,便需让人皇重生,以人皇之躯,平息天谴。


    惊虹真人天资纵横,体质特殊,兼有一丝人皇血脉,正是他们为人皇准备的最佳新肉身。


    但那次计划,最终却是失败了。


    至于因何失败,陆玄机当年布下天罗地网,燕寻霈仅是金丹,按理不该失手。可据我推演,那黄泉诡境之中,似乎发生了某种连陆玄机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总之,那次行动功亏一篑,但陆玄机经营万年,同谋者绝不止他一人。那些潜藏在九州阴影中的势力,那些同样渴望人皇重临、平息天谴的狂徒,依旧在暗处蛰伏。


    而你,谢斩慈,你是燕寻霈之子,同样身负那丝独特的人皇血脉,又有种种特殊神异之处,于他们而言,你或许是比燕寻霈更完美的容器,是那场失败了千年的计划,最后的希望。


    所以,你必须去黄泉,去揭开那里的真相,去找到你父亲当年究竟引发了何种变故,去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对抗陆玄机的。


    唯有如此,你才能在这盘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其三,是关乎我自己。


    你或许不知,陆玄机虽在书院设下阵师一脉,看似兼容并包,实则他心底,从未将阵法放在眼里。


    于他这般靠窃天机、夺亲儿躯壳而苟活万年的老怪而言,阵师不过是匠人,是摆弄机关、上不得台面的末流手段。


    他养着那些阵师,不过是收拢人心,壮大书院声势罢了。


    可我天性与他不同。


    我自幼便厌恶那套星算之术。日日对着星图推演,算天算地算众生,这等窥探天道却又被天道玩弄的感觉,令我作呕。


    我偏爱阵法,尤其是杀阵,天命不可改,但阵之一道,却是万般死生变化,都握在我自己指间。


    可笑的是,我于星算一道,偏偏天赋异禀,万里无一。陆玄机对此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继承人。他倾囊相授,只盼我早日成才,好为他日后夺舍铺路。


    他在我初习星算时,便下了严令禁制,不许我推算自己的死期。他怕,他怕我算出他要在我身上下手,怕我提前布局反抗。


    可他越不让,我便越要做。


    我的第一道卜算,便是问上天,我会因何而死。


    陆玄机的担忧没有奏效,我并非从中得知他那夺舍秘辛,因为我算到的,并非是死于他的夺舍,而是死于一尾红鲤。


    数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尾鲤鱼虽是妖兽,却孱弱不堪,是最为寻常的赤鲤鱼妖,直到那日,丹阳剑宫来使书院,称剑宫中,有一鲤妖化形,要问书院相师,该当如何。


    那时我便明白了,我的死劫,或许就在这尾鲤妖。


    于是,我秘密跟随玄圭相师,离开书院,赶往丹阳剑宫,借助天机术和对阵法的精研,我绕开护山大阵,成功看了一眼那霓霜峰,丹心池。


    那是我此生初见池少游。


    于是当日夜里,我便起卦,测算池少游未来当如何,我算到两个结果,或有千万人因她而死,或只有一人因她而死,其中那一人,便是我陆观爻。


    玄圭相师是玄机道尊亲信,自然也看出天机示现,故而那日大殿上,他直言池少游必将入魔,于是,我出言反驳,保下她一条生路,让她得以在天罡寺长居。


    此后数年,我常往天罡寺去。


    初时,不过是因着那道卦象,想看看这命中注定的红鲤究竟是何模样,可去得多了,我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羡慕。


    天罡寺苦寒,风沙漫天,与琅琊州的温润富贵自是云泥之别。寺中弟子修持艰难,日日与血煞之气搏斗,活得压抑而沉重。唯独池少游不同。


    她明明身处牢笼,却活得肆意张扬。她不懂天机,甚至连修仙界的规矩都不甚放在眼里。她想要的,不过是查清师尊死因,还自己一个公道。


    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那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挣脱枷锁的狠劲,正是我陆观爻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曾想过,要如何才能与她同路而行,我算到关键在于小衍洞天,若我当日与你们同去,我便能以阵法,让你们避开那关乎九州昔年残酷真相的浓雾,让所有人继续被蒙在鼓里。


    但如我那样行事,我与陆玄机,又有何分别?


    陆玄机或许也算到,小衍洞天之行或许是关键,因此他千方百计,要让我位列前八。


    谢斩慈,你颇为敏锐,当日十六进八一战,我确实是刻意挑选岳峙渊为对手的。


    只是我也未想到,他竟然又以天罡寺未来百年寺外血煞祸患的时机,诱使烈烽禅师结丹,名额又空缺一个。我别无他法,只好同样选择结丹。


    当我位列金丹,陆玄机便不再执着于小衍洞天,因为金丹境,是夺舍的最佳时机,修为再高一线,便易反抗,修为再低,则无法承受,我已然结丹,他便要开始筹谋夺舍一事。


    我初见你时,我说在能窥探天机之人眼中,九州便是一场大戏,我们不过是看戏之人,想要这场戏变得更加精彩。那是谎言,我这一生殚精竭虑,便是为了演好我落幕的这一场戏。


    这些年来,我在书院护山大阵中留下诸多关窍,使得阵法得以为我所用。


    当陆玄机急于让我留下子嗣,我便以成婚为由求娶少游,又设计安排你带她逃走。


    待到陆玄机为搜寻逃走的少游,主动引动护山大阵之时,以我所留的关窍,将大阵逆转,摧毁这间书院,摧毁我叔父、陆氏弟子,以及我自己神魂,彻底断绝陆玄机的夺舍再生之路。


    如今,陆氏血脉无一存于世间,陆玄机的夺舍之法需借血缘施展,他无计可施,只得接受身死道消的命运。


    而我,也当结束我这谎言构筑的一生。


    不知是否是陆玄机的血脉作祟,我也惯于模仿他一般扯谎,即便在这封信绝笔之时。


    谢客卿,不,斩慈,你是我唯一可称朋友之人,我便将我说的最后一个谎,在这里告诉你。


    未能亲眼见到池少游穿上嫁衣是何模样,我心实有不甘。


    陆观爻,绝笔于大婚前日。”


    第140章 黄泉前夜


    陆观爻死了。


    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笑意莫测的观爻公子,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将自己连同那腐朽万年的陆氏血脉,一同葬送在了那场他亲手导演的大戏里。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禅房内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他将玉简收入纳虚戒,转身欲走,却猛地顿住。


    禅房门口,月光斜照,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那人一袭青衫,眉眼温润如玉,正是檀鸾。他身侧,楚寒铮一袭素白,面色苍白却神采奕奕,周身灵力波动沉稳,竟已是金丹气象。


    “谢辞。”檀鸾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斩慈银眸骤缩,喉头莫名一紧:“你们怎会在此?”


    檀鸾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分狼狈都刻进心底:“你那日传信,我便即刻赶往朔云州。”


    “楚道友伤势虽重,好在元亨剑尊的金口玉言尚有余威,齐子骞的人不敢太过放肆,我赶到时,他尚有一息,费了些功夫,总算救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救回他之后,还没来得及寻你,便听到了消息,云笈书院覆灭,玄机道尊身死道消,而你与池少游,被指为魔子魔龙,屠戮书院,举世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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