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却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遗憾或焦急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银眸深处,一点微芒悄然亮起。


    他忽然想起,初识陆观爻那年,他尚是个籍籍无名的凡人,但陆观爻偏偏看重他,给了他那枚至关重要的、叩开云笈书院大门的星坠子。


    那时陆观爻道,天机茫茫,他算不到谢斩慈来处,也算不出谢斩慈去路,谢斩慈是不在算中之人,他之所以要引谢斩慈为自己所用,也正是看重这一点。


    池少游虽然名义上被严加看管,但从看守的侍女能被明霰轻而易举支开,便可看出,玄机道尊实际上对池少游颇为松懈,这背后,固然可能有陆观爻的布置,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玄机道尊的自信。


    他以星算之术,成就大乘的修为,玄机道尊固然是这九州中最善算天机之人,却也是最容易被天机蒙蔽之人。想必他已经从他那天命卜算之中,看到此事再无转圜之地,故而放松警惕。


    池少游说,陆观爻告诉她,自己留下了让池少游脱身的安排,又不曾透露这个安排是什么,甚至避而不见,那是因为,这一步棋,早在三年前,他将谢斩慈引为客卿之时,就已经落下了。


    这步棋,险到了极致。


    玄机道尊不是没有防备,他以结丹机缘为由,将谢斩慈引向朔云州之远。陆观爻无法算到,谢斩慈能否在婚期之间赶回,无法算到谢斩慈能否从这场婚事的古怪中看出端倪,也无法算到谢斩慈会选择袖手旁观、还是出手相助。


    但他还是行了这一步险棋,就说明,除此外,他已无路可走。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静室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旋即散去,他抬眼看向池少游,那双银眸里多了一份了然的沉重。


    “师姐,”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无需怀疑陆观爻,他确实为你留下了一条脱身之路。”


    池少游倏然抬眼,赤金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惊愕与审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谢斩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对陆观爻布局的冷峭赞许:“他赌我会带你离开。”


    池少游闻言,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欢愉,道:“师弟,我并非不想走,可我要走了,慧极师父年事已高,烈师兄性子莽撞,他们拿什么去挡一位大乘修士的怒火?”


    谢斩慈轻叹一声,迎上她的目光,道:“对于天罡寺,我无能为力,只能相信观爻公子已有安排。”


    池少游本想反驳,但想到谢斩慈这条出路确实被陆观爻算计到,送到了她眼前,又将驳斥之言收回,只道:“你说得容易,但如今我被囚于此,婚期迫在眉睫,我们如何逃?”


    谢斩慈缓缓摇头,道:“师姐,并非我要带你逃,而是观爻公子安排,让我带你逃,如同破阵,我们要找的,是观爻公子留下的生门,我和公子相交不深,这生门时机、位置,只能靠师姐来找。”


    池少游沉默良久,赤金色的瞳孔里风云变幻。她想起陆观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折扇轻摇间便定下乾坤的从容,谢斩慈说她了解他,她何曾真的了解过?


    她闭上眼,将思绪沉入自己与陆观爻相交的过往,片刻后,又骤然睁开,赤金龙瞳中已然一片澄澈清明。


    “大婚当日。”她一字一顿道,“时机只会在大婚当日。”


    谢斩慈闻言,心中也有计较,陆观爻已行险棋,而大婚当日,宾客云集,事态繁杂,玄机道尊的心神既是最紧张、也是最松懈的时候,确实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至于生门所在方位,我想起,他曾一次醉后提及,他年幼时,不喜陆氏祖传天机星算之术,偏更喜阵法一道。”


    谢斩慈银眸微亮,他知道,云笈书院虽然以陆氏一脉为历代山长,隐隐是相师为尊,但窥探天机不仅需要修为,更需资质,尤其星算一术更是仅流传于陆氏血脉之中。故而书院又云集九州阵法大家,形成阵师一脉。


    在书院中,陆观爻是少有的相术、阵法双修之人,他对于云笈书院护山大阵的了解,或许真的甚于玄机道尊。


    池少游的赤金龙瞳中光芒渐敛,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说自己学星算术极厌烦时,便从一处他探得的禁制薄弱节点,溜出书院,至于方位,他只说是在东方。”


    “具体位置,还需你去探查。”池少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陆观爻此人,做事从不留半分破绽,他既然敢把这条路指给我,就不会让我们猜不到这条路在哪里,你找到它,大婚当日,我们便从那里走。”


    谢斩慈正欲点头,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明霰清冷却略显疲惫的嗓音:“少游,我们回来了。”


    谢斩慈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他猛地起身,身形一晃便重新戴上面纱,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温婉绰约的姿态。


    几乎同时,明霰已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两名侍女,其中一名侍女手中捧着一匣赤玉盒,显然就是明霰所说的金火地元丹。她抬手示意侍女呈上丹药,又转向池少游,道:


    “少游,金火地元丹取来了,你且服下,方才我差人去观澜阁通传,观爻公子并未见客,只留了句话,说他大婚在即,事务繁忙,让少游安心静养,莫要挂虑。”


    池少游伸手接过玉盒,指尖微凉,面上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有劳师姑费心了。”


    明霰又叮嘱了几句养伤事宜,便示意谢斩慈该离开了。谢斩慈垂首跟在她身后,走出静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池少游正低头打开玉盒,面色仍苍白,却仿佛恢复了几分鲜活。


    离开客院,明霰并未多言,只低声道:“此地不便久留,你且先回,你和少游有什么安排,只管告诉我,我尽力配合。”


    谢斩慈银眸微垂,轻轻颔首,他穿过重重殿阁,避开人流,回到洞府,迅速褪去女装,换回玄色道袍,又以净水术洗净面上脂粉。


    妆扮改换后,谢斩慈并未调息,而是拿上骨枪,又再度化为一道银色遁光离开,眼下时间太过紧张,必须立即寻到陆观爻所设下生门,容不得片刻喘息。


    他循着书院东缘的僻静山道疾行,银眸锐利如鹰,一寸寸扫过嶙峋山岩与缭绕云雾,心中却如沸水翻腾,陆观爻若当真要助池少游脱身,就不会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东方,必然有更确切的指引,只是藏得深、藏得巧罢了。


    思及此,他忽然驻足,脚下是一片突出的断崖。崖下云层翻涌如怒海,吞没月光,此处已是书院护山大阵的边缘,灵气稀薄,禁制却愈发密集,寻常弟子避之不及,谢斩慈却反而放慢了脚步。


    东海。


    谢斩慈倏然睁眼,银芒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他想起那日自小衍洞天归来,陆观爻驾驭灵舟接他们回程,并未直接返回书院,而是特意绕道东海,带他们看了一场碧海潮生的奇景。


    当时只道是陆观爻兴致所至,或是早就料到玄机道尊会提出婚事,特地在此前为池少游圆梦,但如今想来,何尝不是另一种暗示?


    东海在东,断崖向东,而云笈书院的护山大阵,恰是以星象为基、以地势为引,东方对应震位,主生机与变动,若真有一处大阵薄弱地点,这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便显得分外可疑。


    思及此,谢斩慈足下银光一现,整个人扒着断崖岩缝,竟是一寸寸顺着崖壁下探,与此同时,他运起雷元破妄之力,将每一道天然石纹、每一处灵气流转都纳入感知。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岩缝前顿住,那缝隙极细,内里却隐隐透出一丝与周围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


    他心头一震,指尖凝聚一缕灵力,轻轻探入。那灵力甫一接触岩缝,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没殆尽,谢斩慈细细观了那缝隙一阵,忽觉这道细缝的大小,和一物颇为相似。


    他反手将身后骨枪插入岩壁,单手悬吊于岩壁上,另一手则是在指间轻拂,片刻后,双指就已拈住一物,正是陆观爻初见时,赠与他的那一枚星坠子。


    第137章 劫亲


    随着星坠子没入石缝,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响起,那道原本只容指尖探入的细缝,竟在无声无息间向外扩开,化作一道三尺宽的石门轮廓。


    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寒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的阴湿气息,谢斩慈见状,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身形一晃,便闪入其中。


    甬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粗糙,似是人工开凿出的,谢斩慈运起雷元,双目银芒流转,将周遭每一寸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确认并无危险后,才沿着甬道缓缓下行。


    约莫百丈之后,甬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不大,中央一方石台,镌有繁复玄奥的阵纹,台上静静躺着一卷兽皮舆图,旁边搁着一柄长剑,色如白玉,霞光氤氲,正是惊虹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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