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倏然睁眼,银芒一闪而逝。那是一只灵鹊,通体羽毛呈墨玉之色,爪间夹着一封信函,正是云笈书院陆观爻独有的传讯灵禽。


    陆观爻将这只灵鹊给谢斩慈用过多次,故而他心念一动,那灵鹊便乖巧地落在窗棂之上,将信函递出。


    谢斩慈拆开信笺,目光扫过其上熟悉的笔迹,眉头却越蹙越紧。


    信上所言,竟是一则遍邀九州各宗的喜帖。上书:“云笈书院观爻公子,定于下月初八,于琅琊州书院主峰行大婚之礼,特请贵宗观礼,共襄盛举。”


    大婚?


    谢斩慈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紧,陆观爻此人,心思深沉如渊,行事向来诡谲莫测,何时竟有了婚约?


    不对劲。


    陆观爻绝非莽撞之人,这桩婚事背后,必然牵扯着他那算尽天机的谋划。谢斩慈直觉,这绝非吉兆。


    他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楚寒铮,眼下自己伤势未愈,楚寒铮更是危在旦夕,绝不能再经长途颠簸。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谢斩慈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沉入,刻下数语,而后将玉简系于那只灵鹊爪上,轻拍其背,道:“去太溪谷,将此信交给青翮。”


    灵鹊振翅,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破空而去,直指南方,不消半日,就带回檀鸾回信,寥寥数语,只言会即刻启程、前往朔云州。


    他又下楼嘱咐客栈小厮,给足了灵石,让他们暂且照顾好楚寒铮几日,等待檀鸾前来将人接回太溪谷医治。做完这些,谢斩慈不再有丝毫耽搁。他走出客栈,以身上仅存的灵石,在城中租借了一艘速度最快的跨州灵舟。


    灵舟破开朔云州的风雪,掉头向南,全速驶向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州。


    第131章 婚礼疑云


    灵舟破云,昼夜不息。


    谢斩慈盘膝于舟舱之内,灵力尽数灌于舟头阵法,全力催动,他体内伤势尚未痊愈,又如此消耗灵力,经脉间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可他已然顾不得这许多。


    自相识以来,陆观爻此人便如雾中看花,算尽天机,步步为营,何时做过一件无谋之事?如今正是九州风云激荡之际,他却忽然要大婚?


    更诡异者,那张遍邀九州各宗的喜帖之上,竟只书云笈书院观爻公子,对新娘身份,却是只字未提。


    这在讲究门第渊源、道统联姻的九州修仙界,简直匪夷所思。


    寻常宗门联姻,恨不得将对方宗门、道号、修为、家世昭告天下,以示威仪。便是寻常修士结为道侣,也少不得将彼此名号并列。可陆观爻这张请帖,却如一道无头谜题,只知婚期,不知新人。


    谢斩慈越想越觉不对。


    灵舟驶入琅琊州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主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往日不同的是,书院上下竟张灯结彩,各峰殿阁皆悬起了大红灯笼,灵光结成的喜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灵舟尚未泊稳,便有知客弟子迎上前来。那弟子一身簇新的礼袍,满脸喜色,见了谢斩慈,却是一愣,随即拱手道:“谢客卿回来了。公子吩咐过,客卿回山,不必寻他,只消回洞府休养即可。”


    谢斩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弟子眉宇间的真诚喜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敢问道友,”他忽然开口,“公子大婚,不知是哪家仙子有幸?”


    那弟子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却含糊其辞道:“这个,公子未曾明言,我等也不敢多问。只知婚期定在初八,距今不过几日了。”


    谢斩慈不再追问,只道了声有劳,便径直向主峰行去。


    一路之上,书院弟子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可每当谢斩慈走近,便都默契地噤了声。偶尔有相熟的弟子远远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礼,便借故散去。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敌意更令人不安。


    主峰之上,琼楼玉宇,处处披红挂彩。谢斩慈行至陆观爻平日居所的观澜阁前,却被两名值守弟子拦下。


    “客卿恕罪。”其中一人恭敬却坚定道,“公子正在筹备大婚事宜,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即便道尊亲访,也需先行通报。”


    谢斩慈银眸微凝,他知陆观爻素来行事随性,观澜阁更是来去自如之地,何时设过如此森严的禁令?


    “那便通报一声,”他淡淡道,“就说谢斩慈求见。”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转,依旧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神色:“回客卿,公子言道,婚事仓促,诸多繁杂,实在分身乏术。客卿远道而归,辛苦了,可先静候,待婚典那日,自有相见之时。”


    谢斩慈见状不再坚持,转身离去。可走出不过数步,眼眸深处的银芒骤然一闪。


    他回头,望向观澜阁最高处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暮色中,窗纸上映着一抹修长的剪影,玄金长袍,折扇轻摇,正是陆观爻惯有的姿态。


    谢斩慈收回视线,银眸中波澜不兴,脚下却是换了个方向,未曾向自己的洞府行去,反而绕过主峰的喧嚣,又径直回到山门之前。


    此处乃是云笈书院对外交通的枢纽,数座巨型传送阵与停泊平台嵌于山腰之间,时有灵舟起落,穿梭于九州各州。


    暮色渐浓,渡口值守的弟子换了一批,见是谢斩慈,那弟子连忙上前行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斩慈止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停泊平台,那里此刻只零星泊着几艘内门弟子的私人飞舟,并无大型跨州灵舟的踪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我有一事问你。”


    “客卿请讲。”那弟子躬身道。


    “自我自小衍洞天归来,这几日里,书院可曾派出过前往天罡寺的飞舟?”谢斩慈问道,眼眸深处银芒隐现,将那弟子的每一丝神色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弟子闻言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道:“回客卿,未曾有过。自您归来不久,观爻公子便预备大婚,书院发出的灵舟大多准备迎接宾客,或是运送喜宴所需之物,并无向西前往天罡寺的指令。”


    谢斩慈眸光一凝,并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那弟子走远,谢斩慈独自立于山崖边,晚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


    这一问间,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日自东海归来,玄机道尊让他上观星台,是为了给他葬渊这个机缘,可又是言语催促、又是赠上宝贵令牌,其中,未必没有支开他的意思。


    而且当日,观星台上,除了他和陆观爻,池少游也得到邀请,在他离开时,玄机道尊更是直言,与池、陆二人还有事相商,请二人移步里间叙话。


    随后,谢斩慈离开不过七日功夫,就传出了陆观爻的婚讯。


    陆观爻行事虽潇洒不羁,却并非风流之人,放眼九州,也未见和哪个女修有甚来往,若说和他关系亲好的女修,唯有池少游。


    只是,池少游生性直爽,喜好自由,虽与陆观爻相熟,但谢斩慈看来,池少游对陆观爻,却无甚男女之情。而陆观爻心思深沉,他无法看透。


    当然,并不能排除陆观爻与他人结亲,池少游不过是为了观礼,才滞留于云笈书院的可能,毕竟天罡寺位于西北岐余,与琅琊相去甚远,一来一去,确耗时间。


    但谢斩慈回想起东海那日,陆观爻掷阵盘入海时,那无限悲伤又无限复杂的眼神,便觉得,事情不会那般简单。


    思及此,谢斩慈不曾停步,而是径直前往客院,他需要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但不出所料,客院的执事弟子态度谦恭却谨慎,言谈间,只说并未有一位池姑娘客居。


    谢斩慈退出院子,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远处灯火通明的观澜阁。陆观爻那抹玄金身影仿佛还在窗纸上晃动,折扇轻摇,笑意莫测。


    他回到洞府,禁制落下,将内外隔绝,又从纳虚戒中取出一枚檀鸾所赠的丹药服下,药力化开的同时,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池少游是燕寻霈的弟子,是他名义上的师姐,更是他结丹之后,决意西探黄泉诡境时,唯一能并肩作战的可靠队友。


    黄泉凶险,非至亲至信者不可同行。池少游身具赤龙血脉,修为已达筑基巅峰,不日便要结丹,且心性纯良,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心系黄泉真相,誓要为师尊燕寻霈讨一个公道。池少游也清楚,黄泉之行何等重要,哪怕她真的对陆观爻有意,也绝不会在此等紧要关头,选择贸然结亲。


    除非,她别无选择。


    而陆观爻呢,他是否又有选择,这场婚事究竟是他自己促成,还是玄机道尊的意思。可眼下陆观爻避而不见,谢斩慈毫无头绪。


    谢斩慈起身,在洞府内缓步而行。他修为虽已臻金丹,可在这云笈书院之中,不过是一介客卿,无法大张旗鼓地搜寻池少游,因此,只得推出对方最有可能所在,再徐徐图之,寻找一击即中的机会。


    池少游最有可能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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