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死寂的河水中,望不到边际,仿佛一片埋葬了万载岁月的剑之坟茔。
每一柄剑都在无声地散发着凛冽纯粹的杀伐之气,这些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人神魂崩裂的恐怖威压。
这就是无妄剑宗的立宗之本,万载剑意的归宿,剑河。
无妄剑宗内部行事自由,哪怕是剑河,也未曾加以禁制,毕竟这片高耸入云的雪风之巅,就已经成了天然的阻隔。
四周的空间都在这股力量的挤压下显得扭曲。雪片自那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的黑沉高天飘落,每一片雪花染上这锋锐的剑意,随着罡风呼啸而过,打在谢斩慈护体的灵光上,发出叮叮脆响,有如金铁交鸣。
岸边,还有几个身着剑袍的年轻弟子,他们并未深入河中,而是仅赤足立于河岸浅滩之上,小心翼翼地接触着那剑意的洪流,闭目感悟。
感应到谢斩慈的气息,这些弟子并未有任何表示,甚至未有人睁眼看一眼谢斩慈,他们的神魂,已经沉湎于这长河的冲刷洗炼中。
楚寒铮自然不在其列,他所承受的洗心,较之这些不过在浅滩浅尝辄止的弟子重千百倍,谢斩慈垂眸望去,这剑河逾向上游,便愈发深不见底。
想必,楚寒铮就是在这片暗金死水的源头,承受着万剑穿心般的洗刷。
谢斩慈没有犹豫太久,他深知,每多拖延一刻,那少年剑修的神魂便多一分被彻底磨灭的风险。
他向前一步,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飘向那暗金色的剑河深处,身后只留下一缕被罡风瞬间绞碎的残影。
第129章 亡命之途
剑河之河,并非寒水,而是凝成实质的,欲将万物皆斩成齑粉的庚金煞气。
谢斩慈足尖点入河面的刹那,护体灵光便发出一阵被万千剑刃同时切割的令人牙酸之声,几息功夫,便是接近碎裂。
他心念一动,丹田内那颗暗金色的金丹骤然轮转,天刑火自毛孔间透出,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苍白色火膜,将那无孔不入的剑意隔绝在外。
越往深处,四周插立的古剑便越是密集,有的剑身已朽,只余残柄,有的却光华流转,杀气腾腾。
这些剑,有的曾是名震一时的名剑,有的则是无数剑修一生心血所铸,死后随葬于此,化作了这剑河的一部分。
谢斩慈眼眸深处的银芒亮如寒星,神识铺开,穿透这暗金色的死寂,直指上游源头。
约莫下行数百丈,剑河愈发湍急,那股冲刷神魂的庚金之气也愈发狂暴,誓要将进入其中的任何事物以这万载剑意绞得粉碎。
忽然,他神识一凝,在前方百丈处,那剑河源头,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几近断绝的气息。
那是楚寒铮。
谢斩慈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心念沉入丹田,三相轮转,他三元真灵中,他最常运用雷元,但雷元含煞暴烈,易招反噬。火可克金,在这庚金剑河之中运用更为顺心,但刑火阴寒,却极容易伤及本就奄奄一息的楚寒铮,此刻皆暂收起。
此刻最适宜动用的,反而是那一道自燕寻霈血脉中继承而来的壬水真元,壬水虽至阳,却至柔至善,可容万物。
谢斩慈平日极少驱使壬水,但如今使来,仍旧如臂使指,他五指虚张,丹田内那道至柔至润的壬水真元便如一条潜伏的苍龙,自他金丹顺着经脉游弋而出。
水光流转间,竟将周遭那些狂暴无匹的庚金剑气,如磁石吸铁般,尽数吸附于水光之外,不得寸进。
与此同时,他身形如游鱼般,无声无息地切入剑河深处,向着楚寒铮所在的方向而去。
谢斩慈行至近前,方看清楚寒铮此刻的惨状。
少年赤身裸体,被无数道凝如实质的剑光钉在河床之上,动弹不得,周身肌肤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如蛛网的血痕,那是剑河庚金之气透体而入的征兆。
再观他周身气息,虽然修为因这透体而入、又和他灵根禀赋相合的庚金灵力更进一层,甚至在丹田中已隐隐凝成虚丹之征,但气息极为紊乱,若真以此种方式结丹,日后修为恐再难寸进。
最令谢斩慈心惊的,并非那些皮肉之伤,而是楚寒铮神魂,他的识海之中,情感、记忆被一寸寸刮削而下,只余下最纯粹和最空洞的剑意。
谢斩慈心念电转,知晓不能再拖。他五指微曲,壬水真元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化出一道水色屏障,将周遭狂暴的剑气暂时隔绝。随即俯身,单手扣住楚寒铮腕间脉搏。
触手冰凉,经脉中灵力紊乱不堪,更有无数道细微的庚金剑气如附骨之蛆,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力溃散,神魂震颤。
“楚寒铮。”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特意在声音中附上一丝破妄雷元真意,意图将其唤醒。
然而,毫无反应。
谢斩慈眉头紧锁,壬水真元如涓涓细流,自掌心渡入楚寒铮体内,试图抚平那些狂暴的庚金剑气。
然而,那剑气仿佛生了根,不仅未被化解,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顺着壬水的联系,反向侵蚀而来。
不能再耗下去了,他眼中银芒一闪,仍然以壬水真元护住楚寒铮,同时天刑火未逼出体表,而是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将那些侵入的剑气驱散。
与此同时,他趁机单手一捞,将楚寒铮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背在身后,仅凭肉身之力,足尖在河床上重重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逆着那粘稠如汞的剑河,向上暴射而去。
剑河深处,无数古剑似乎感受到了这份闯入者的挑衅,纷纷嗡鸣作响,无数道剑气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撞击在他护住楚寒铮和自身的壬水灵光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谢斩慈咬紧牙关,三相灵力在体内疯狂轮转,维持着护身灵力的消耗,速度提升至极限。
就在他即将冲出河面的刹那,一股远比剑河本身更为恐怖、更为凌厉的剑意,自岸上传来。
“燕家小儿,你要带我徒儿去何处?”一声冷哼,如寒冰碎裂,震得谢斩慈气血翻涌。
河岸之上,齐子骞依旧是那身剑宗长老袍服,可周身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齐子骞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那么此刻的他,其威压却如一座万仞高山,将方圆数里的空间都封锁得密不透风。谢斩慈眼中银芒骤闪,竟是看不出齐子骞何等修为。
“恭喜齐长老,修为竟已臻至元婴之境。”他咬紧牙关,迎着那锋芒跃出水面,与齐子骞分立于河岸两侧,背后的楚寒铮却因这股威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神魂剧颤。
“十九岁,金丹。”齐子骞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无比,“你爹当年结丹,是二十岁。你比他还早了一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可你看我这徒儿,今年不过十七,比起你又如何啊?”
谢斩慈并未答话,只是将楚寒铮往背上又托了托,确保那少年不会被余波震碎神魂。他周身三相灵力轮转,已经做好了随时搏杀的准备。
“你这胆识,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仅以金丹之境,就敢擅闯我无妄剑宗,掠走我宗门弟子。”
齐子骞见他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步步踏空而来,每落下一步,脚下的虚空便泛起一圈圈剑气涟漪。
随着他的动作,剑河轰然暴涌,无数古剑齐齐嗡鸣,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剑幕,将谢斩慈连同他身后的退路一并封死。
谢斩慈瞳孔骤缩,若齐子骞仍是金丹后期,以他自己如今修为,未必不能一战,但对方不仅突破元婴,又在这可供齐子骞驱使的剑河之畔,更何况,谢斩慈还要顾忌楚寒铮的安危,绝不能正面相抗。
此刻若只顾自身,以他雷元之速,未必不能从剑幕缝隙中遁走,可楚寒铮必死无疑。
就在他思索之时,齐子骞却是先一步动了,身形并未如何作势,只是平平一抬手,那遮天蔽日的剑幕便骤然向内一合,直奔谢斩慈面门而来。
谢斩慈眼中银芒骤盛,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他一手后探,五指猛地收紧,将楚寒铮牢牢固定在背上,另一只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玄机道尊所赠的暗金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星纹流转间,那股曾助他瞬息横跨数州的磅礴星力再次涌动,谢斩慈将灵力灌入其中,同时口中低喝一声:“开!”
令牌应声,爆开一团星辉,瞬间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之上,星纹流转,勾勒出云笈书院观星台独有的九柱星图,一股属于大乘道尊的浩瀚威压,虽只一闪而逝,却也足以令虚空震颤。
万剑齐鸣,狠狠撞在那星辉光幕之上。
齐子骞的含怒一击,虽未留手,却也并未超越元婴范畴,星幕光辉涟漪荡漾,将这一击尽数挡下。
齐子骞见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忌惮,他知道谢斩慈身为云笈书院客卿,可从不曾料到玄机道尊竟然对谢斩慈如此看重,舍得赐下这等保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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