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剑尊见他这般郑重,面上苦笑更甚,抬手虚扶一下,道:“起来吧,此事说来,老夫亦觉蹊跷。”
“三年前,此剑送至我宗,随着这柄剑,来的,还有一封信,这信上,是太溪谷青莲道尊的亲笔印信。”
谢斩慈眸光一凝。青莲道尊,那可是与玄机、清微齐名的当世大能,亦是太溪谷的真正掌舵人,檀鸾的师尊。
“信中言道,他于外游历时,偶得燕寻霈道友遗物,本欲亲自送归丹阳剑宫,以全同道之谊。”
元亨剑尊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则,那惊虹流霞剑煞气缠身,死气侵染,非寻常术法可解。青莲道尊自言无计可施,恐那死气祸及太溪谷弟子,便修书一封,与丹阳剑宫清微道尊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谢斩慈,一字一句道:“两位道尊议定,那剑死气深重,寻常洞府难镇,唯有我无妄剑宗剑河之中,万载庚金杀伐之气,方可将其彻底磨灭,使其不致为祸人间。故托我将此剑镇压于剑河之下。”
谢斩慈听得心潮起伏,如此说来,清微道尊本就知道惊虹流霞剑受死气污染一事,故而仙剑流落拍卖会时,丹阳剑宫并未官方出面竞拍,或是直接和四海阁商议换回,而是仅由明霰以个人的身份将仙剑拍下。
可按照元亨剑尊如此一言,青莲道尊知晓惊虹流霞剑染上死气一事,他究竟是未将绥兰、南梧的死气疫病和仙剑蒙尘联系起来,还是知晓更多,才竭力想要使得檀鸾置身事外?
“可结果你也知道了。”元亨剑尊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剑至我宗,还未入河,便遭人盗取。待我再闻其讯,它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四海阁的拍卖盛会上,成了那场盛会的大轴拍品。”
“宗主可知,那盗剑之人,或是那幕后操盘者,究竟是谁?”谢斩慈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起伏的波澜,他头回离真相如此之近。
元亨剑尊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愧疚,又似是深深的无力。
“宗门之内,峰头林立,老夫当年闭关冲击瓶颈,未能亲查,待出关时,木已成舟,不过可以断定,应当系我宗中人。”
说罢,他闭上了眼,似是对这心怀鬼胎、盘根错节的庞大宗门倍感无力,挥了挥仅剩的左手,道:“有些事,老夫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第128章 无妄剑河
谢斩慈自剑庐辞别元亨剑尊,并未立刻运作身法,化作疾雷前往剑河,而是循着元亨道尊所指的方向缓步而行,理清自己的思路。
元亨剑尊方才所言,字字如剑,剖开了万载尘封的真相,也让他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有了一丝理清的迹象。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无妄剑宗内部的这位盗剑之人身份。
元亨剑尊不曾明言,但言语中也多加暗示,齐子骞,这位金丹后期的剑道长老,与燕寻霈有旧怨,且楚寒铮在小衍洞天中拿出的那柄乌金匕首,其上死气和惊虹流霞剑同源,要么是在同一地点被污染,要么,这匕首上的死气,本就是来自于惊虹流霞剑。
即便齐子骞不知道辟谷丹一事,就凭一柄出自燕寻霈的、染有死气的仙剑,便能让他既能借机敛财,又能借此打击丹阳剑宫声誉,一石二鸟。
但齐子骞此人沉不住气,从他屡屡直言挑衅谢斩慈,便可看出他虽有贪念,却无如此深远的布局之能。他能做的,只是执行者的角色。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者?
谢斩慈心念电转,将各方线索逐一梳理。
知晓这件事的,无非清微、元亨、青莲三位道尊大能,若不考虑消息泄露的可能,这三人之中,必有幕后黑手所在。
其中,元亨剑尊将这件事情对他和盘托出,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借此消弭他戒心的可能,但谢斩慈查这件事本就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了三年,元亨剑尊若是真凶,又何必多此一举。
而清微道尊,作为丹阳剑宫的实际掌控者,他起初收到青莲道尊的信函时,他确是想要置身事外,毕竟燕寻霈已死,惊虹流霞剑上的死气若处理不当,反而会牵连丹阳剑宫。
可后来,当檀鸾为了挽救绥兰、南梧二州的子民,以自身为祭,生生拔除剑上死气,化腐朽为神奇时,局面便截然不同了。
死气被净,仙剑重光,丹阳剑宫等于白得一把上品法宝,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清微道尊自然乐得装聋作哑,将仙剑的来历隐瞒下来,只当是四海阁偶然所得,明霰从四海阁中拍下,任由事态发展,坐收渔利。
这并不能说明清微道尊是幕后黑手,反而,若丹阳剑宫想要以邪法祓除剑上死气,根本无需通过四海阁拍卖,须知当日只有明霰一人以个人身份参与竞拍,若仙剑流落旁人之手,则丹阳剑宫又当如何?
同样的道理,似乎也适用于青莲道尊,但谢斩慈知道,青莲道尊和清微道尊,在惊虹流霞剑一事中,有着根本的不同。
首先,这柄仙剑原本属于丹阳剑宫的弟子燕寻霈,丹阳剑宫直接宣布寻回仙剑,属于名正言顺,不会遭致任何猜忌。而青莲道尊则不同,无论仙剑是否染上死气,他都要先知会丹阳剑宫,毕竟太溪谷和丹阳剑宫世代交好,情面上不可不顾。
其次,若不是真的认为仙剑已经无可救药,以丹阳剑宫和无妄剑宗势同水火的关系,清微道尊必不可能同意将惊虹流霞剑送到无妄剑宗的剑河之中,更别说主动想出这个对策。这个建议,想必也是由青莲道尊一手推动。
再者,就是这幕后黑手所牵系的辟谷丹了,丹阳剑宫以剑道立宗,虽雄踞莘阳州,却并无炼制丹药的产业,反倒是太溪谷本就以炼丹闻名九州,若要炼制大批量的死气辟谷丹,简直易如反掌。
谢斩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惊虹流霞剑死气虽深重,檀鸾为祓除死气险些丧命,但青莲道尊身为大乘大能,若说檀鸾能解决的问题,他对此束手无策,听上去却是有些蹊跷。
即便他出于某种原因,不愿为除死气而费心,也大可以不管此事,只需将仙剑还给丹阳剑宫,让剑宫自行处理。
可他偏偏多此一举,不仅未曾交还仙剑,反而又是劝说清微道尊,又是亲笔修书,将这烫手山芋送往无妄剑宗,这行为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合常理。
更何况,后来仙剑流入四海阁,拍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无妄剑宗是因仙剑在他们宗内被盗而理亏,丹阳剑宫知道仙剑危险而选择视而不见置身事外,他们都有放任这场拍卖会进行的理由。
唯独青莲道尊在这其中却是局外人的角色,他大可以提点四海阁,终止拍卖,毕竟如若惊虹流霞剑上的死气就连他和清微两位道尊都束手无策,若是流入旁人之手,又如何处置?如若一无所知,岂不是在拿起仙剑的那一刻就会被污染?
他为何不警示世人?
更何况,檀鸾在其中身受重伤,若青莲道尊当真视檀鸾如命,惊虹流霞剑一事便绝不该如此了结。
仙剑流落四海阁,檀鸾为祓除死气险些丧命,太溪谷本可借此发难。以青莲道尊大乘修士的身份,他知道仙剑是从无妄剑宗中被盗走,只需一封道书送至无妄剑宗,或是向四海阁施加压力,查清幕后黑手并非难事。可结果呢?
谢斩慈记得很清楚,那之后太溪谷确实收到了一批赔礼。灵药、灵石、几件上品法宝,件件拿得出手,放在寻常宗门眼中已是天大的补偿。可对于一个大乘道尊而言,这些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外物,何须以此来了结一段可能涉及弟子性命的恩怨?
青莲道尊护短之名,九州皆知。他若真心疼惜檀鸾,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收下这些不痛不痒的补偿,便配合各方封锁了消息?
除非,他本就不想让此事闹大。
再者,这些年里,檀鸾也在一刻不停地搜寻着线索,若青莲道尊早就知道惊虹流霞剑从何而来,为何沾染死气,早就知道仙剑是在无妄剑宗中遗失,又为何不发一语,只冷眼旁观?
谢斩慈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比这朔云州的寒风更刺骨,如此看来,青莲道尊就算不是幕后黑手,也和幕后之人脱不开干系。
思虑及此,他的脚步已是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凝固沉重、令人窒息的金属长渊,河水不流,不涌,不见半分水波潋滟,整条长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泽,粘稠如汞。
河面之上,寒意森森。这寒,不同于朔云州冰原那种纯粹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刺神魂锋寒,空气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剑刃切割成了碎片。
谢斩慈抬眸望去,只见这暗金色的剑意洪流之中,密密麻麻插满了剑。
无数柄形态各异的古剑,自河床深处向上矗立,剑尖直指苍穹。有的锈迹斑斑,仿佛一触即碎;有的却光华流转,杀气腾腾,显然是新近落入河中的利器。
河床之下,不知多少万载岁月里,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剑修在此埋剑,又有多少凶兵利刃在此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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