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他嘶哑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陛下以血肉哺育万民,乃无上功德。继承此位,是天大的造化,是拯救苍生的重任。小友,岂可推拒?”
“你既入此殿,知晓此秘,便只有两条路。”国师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承天命,或者死。”
面对国师不加掩饰的威胁,谢斩慈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扫过高台上那具正被无声切割的骨架,又落回国师那张在昏暗中晦明不定、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
“死?”他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平静,听不出畏惧,“你既然特地寻我来,恐怕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承袭这所谓的人皇身份,若我死了,你真能在三年之期前寻到下一个?”
国师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他盯着谢斩慈,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年轻人,片刻,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声音放缓,道:“太子殿下果然聪颖。”
“殿下同行那四人,对您是否颇为重要,尤其是,那身着青衣,貌若好女的一位?”他使用的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但提及檀鸾,令谢斩慈的神色反而更加冷肃。
“殿下固然要为万民奉献,但您的同伴,也可蒙受恩泽啊。”他枯瘦的手指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下一瞬,一点微弱暗淡的金芒,自他掌心浮现。
“看,”国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与自得,“此乃灵根。如若身具此物,就能感应天地,引气入体,踏上那长生仙途。”
他说的是修仙界的常识,但在这诡异的凡人国都,却如同某种秘辛一般,被这国师娓娓道来,令人脊骨生寒。
“陛下血肉,承上神赐福,自有神异。凡人食之,不仅能饱腹祛病,时日久了,更有微渺可能,于体内孕育出这灵根来。”
他收回手掌,那点金光随之不见,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若应承此事,登临大位,以自身血肉滋养万民,便是无上功德。届时,我可为你同伴赐下更为精纯的心头血肉,让他们踏上仙途。”
谢斩慈静静地听着,眸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国师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以及高台御座上那森白骨架。
原来如此。
并非饥荒未止,并非仁慈无尽。
这所谓的神仙肉,或许始于一场极端绝望下的献祭,但早已在第一个人生出灵根时,扭曲成了另一种对于长生的无尽贪婪与渴望,这尊长生殿并非赞颂人皇万岁,而是一座以长生为名的死囚,困住了那具骷髅,生生世世为他人的长生幻梦献出血肉。
谢斩慈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他垂在身侧的手移向身后。五指收拢,握住骨枪森冷的枪身,苍白的骨色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
骨枪掷出。
没有任何灵力灌注,没有风雷相随,骨枪发出龙吟般的长啸,破开甜腥浓稠的空气,笔直地,一往无前地,刺向了九级高台之上,御座之中。
那颗在森白胸骨内,缓慢、沉重、永恒搏动着的暗红色心脏。
太快了,快到国师,乃至于人皇骨架身侧那几名正持着刀、小心翼翼地片着肉块的内侍都来不及反应。
苍白的骨枪枪尖,毫无滞涩地穿透了那颗暗红色的心脏,从后背刺出,枪尖犹自震颤,一滴浓稠近黑、闪烁着诡异暗金光泽的血液,顺着枪棱缓缓凝聚,滴落。
那颗被刺穿的心脏,骤然停止了搏动。
紧接着,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骨架之上,那些零星挂着的、暗红色的薄薄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与生机,迅速变得灰败,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那颗被骨枪钉住的心脏,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骨枪上天然的纹路汇聚,而那心脏本身,则苍白、干瘪、皱缩下去,失去了所有跳动的力量。
第120章 洞天尾声
骨枪贯心的刹那,整个长生殿凝固了。高台上,那几名白衣内侍手持薄刃,预备向谢斩慈扑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中飘摇的烛火不再摇曳,火苗保持着向上蹿升的形态,却无一丝热力传来。
下一刻,天旋地转。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方空间如冰面破碎,所有的景象都被拉长、扭曲、搅拌成一团混沌的旋涡。
谢斩慈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又仿佛在上升,又或者根本未曾移动,只是世界在他周围飞速剥离、褪色、消散。
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脚下一实。
沉黯的、永恒不变的暗青色天光重新笼罩视野,耳边传来压抑的惊呼,以及兵器出鞘半寸的摩擦声。
他正站在那条雾气弥漫的山谷之中,两侧是高耸的、沉默的山崖,灰白色的雾气如纱幔般缓缓流动。
岳峙渊、檀鸾、池少游、楚寒铮四人,就站在他身侧数步之外,脸上残留着惊疑、警惕,以及刚从某种幻境中挣脱的恍惚,几人衣衫如故,周身灵机浮动寻常。
而在谢斩慈前方约三丈处,那杆苍白的骨枪,正斜斜插在砂石地上,枪身没入地面尺余,森白如玉,不见丝毫血迹,仿佛之前洞穿那颗诡异心脏、沾染暗金血液的景象,只是他脑海中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池少游第一个打破沉默,她快步走到谢斩慈身边,语气急促道:“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突然出来了?你没受伤吧?”
岳峙渊也走了过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斩慈周身,最后落在他脸上,沉声道:“谢道友在那皇宫之内,可是看见了什么?”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凉的空气入肺,驱散了长生殿中久久不散的甜腻和腐朽混杂的气息,他先走到骨枪旁,伸手握住枪杆。
触手冰凉坚实,是他熟悉的质感与重量。轻轻一提,骨枪应手而出,砂石簌簌落下,枪尖在暗青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寒芒,确实洁净无瑕。
他将骨枪负回身后,转向四人,开口道:“我没事。”
顿了顿,他将自己进入皇宫后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包括那具被日夜割肉、心脏却仍在跳动的森白骨架,国师关于灵根与传承的蛊惑与威胁,以及最后,他一枪贯心的举动。
池少游第一个打了个寒噤,抱着手臂,嫌恶道:“真是恶心至极。”
“不死的骨架,跳动的心脏,自愿的献祭,以血肉滋养万民,孕育灵根……”檀鸾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清润的嗓音因凝重而显得有些发干。
“荒谬!”楚寒铮断然道,眉宇间凝着沉肃的寒意,“灵根天成,乃修士沟通天地之桥,岂是靠啖食他人血肉所能生成?此等邪说,蛊惑人心,与魔道何异?”
“更关键的是,”岳峙渊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她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雾气深处,“我们进入的,究竟是什么?”
池少游蹙眉:“幻阵?可这也太真了。”
“不是幻象”岳峙渊否定得很快,“幻阵惑心,只局限神识,却不能影响外物,谢道友的骨枪被带入其中,且仍然可以使用,就说明不可能是幻象,那更像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自有隔绝外界的法则。”
“那岂非是秘境?”楚寒铮疑惑,“这小衍洞天本就是秘境,其中还能生出另一重秘境吗?”
檀鸾若有所思:“小衍洞天本就是上古空间碎片,内里法则混乱,出现这等特异区域,倒也不无可能。或许,那是洞天之力,截取了某段残存记忆,演化而成的一方虚界。我们闯入,便被动遵循了其中的故事。”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所蕴含之意,令人不寒而栗,若是某人的记忆,则那空间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可能!”楚寒铮断然道,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上古之事渺茫难考,岂能因这洞天中一段光怪陆离的遭遇便妄加揣测?仙道煌煌,基石怎会建于如此荒谬残忍之事?”
檀鸾看着楚寒铮,又看看谢斩慈,轻声道:“楚道友所言,也有道理。或许只是洞天法则混乱,交织出的一个极端恶意的谜题,用以拷问闯入者的心志。谢道友最后选择弑皇,破局而出,或许正是通过了某种考验。”
池少游听得头大,烦躁地摆摆手:“管它是真是假,是幻是实,反正现在出来了,那鬼地方也塌了,想那么多作甚?我现在只想赶紧找点正常的机缘,或者干脆找个地方修炼等着出去!”
岳峙渊是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但她却是在最开始否定了池少游的幻境猜测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显然这万有之一可能,动摇了她以公平持正为核心的道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池道友所言甚是。我等既已脱困,便应向前看。前方瀑布机缘,或许能有所得。在此空耗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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