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郎君入浴。” 引他进来的两名侍女柔声道,上前便要为他宽衣。


    谢斩慈后退半步,避开她们的手,声音冷淡:“不必,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侍女们似乎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无措。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国师吩咐,要奴婢们好生伺候郎君……”


    “出去。” 谢斩慈重复,语气并无加重,但那双微抬的凤目中透出的冷意,让几名侍女同时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多言,低声应是,鱼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谢斩慈一人,氤氲的水汽带着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走到浴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烫得恰到好处。但他并无沐浴的打算,只是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侍女们留下的衣物上。那是一整套极为华贵的衣袍,从雪白的绫缎中衣,到云纹锦缎深衣,再到玄色织金线的外袍,玉带、丝履、甚至配饰的玉佩、金冠,一应俱全,用料、做工皆是上上之选。


    谢斩慈只换了衣饰,对那些琳琅满目的配饰一概未动,他又反手解开骨枪上缠裹的粗布,森冷的玉色落入掌心,给予他沉质安心的重量。


    换好衣服,他在殿中静坐调息。虽然无法引动灵力,但平心静气,内观己身,仍能稍微缓解紧绷的心神,并默默感应着与檀鸾之间那缕微弱的血誓联系。联系尚在,且平稳,这让他心中稍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恭敬的请示声,是送膳的宫女。精致的食盒一层层打开,摆满了小几。


    晶莹的稻米饭,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鲜嫩的时蔬,甚至还有一碟做成花瓣形状的、近乎透明的糕点。唯独,没有神仙肉。


    谢斩慈此时才恍觉他真正感受到了饥饿,更觉此地古怪,他已经是筑基修为,凡俗饥困早已不再困扰于他,但在这里,他似乎蜕变回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见没有那诡异的肉,他也略用了些饭食,味道确实上佳,但他吃得很少,更多时间是在观察与等待。


    酉时初,天色愈发沉暗,宫中华灯初上,将重重殿宇映照得一片昏黄。那名引他进来的侍女再次出现,恭敬道:“郎君,国师来了。”


    老者果然已等在廊下,依旧是一身深青素袍,披着鸦氅,拄着乌木杖。昏黄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石板地上。


    他见到换装后的谢斩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随老夫来。”


    这一次,他们穿过更为幽深的宫苑,路上的内侍宫女越发稀少,遇到的人也无不屏息静气,低头疾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空气里那股奇异香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呼吸不畅。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格外恢弘肃穆的宫殿前。殿高近十丈,黑沉沉的巨木为柱,屋顶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琉璃瓦,檐角如刀,指向沉黯的天穹。


    殿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三个铁画银钩、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大字。


    “长生殿。”


    殿门前,左右各立着四名沉默的甲士,与宫门守卫不同,这八人皆身着玄铁重甲,连面部都被覆面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点幽深的眼孔,手中所持也非长戟,而是近乎一人高的沉重陌刀。


    他们如同八尊铁铸的雕像,无声伫立,唯有冰冷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者走到殿门前,整了整衣冠,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他抬起枯瘦的手,并未叩门,只是静静站立。


    片刻,沉重殿门发出轧轧闷响,自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混杂了无数药材、香料、以及那神仙肉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怪味,从门内汹涌而出。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巨大立柱,和深处一点飘摇的烛火。与此同时,几名内侍从殿内鱼贯而出,他们的手上无一不捧着白色瓷盘,其上盛满那色泽诡异的神仙肉。


    见到老者,内侍脚步未停,仅是恭敬地对他颔首,口中齐声道“见过国师”,老者也并不在意他们,而是侧身让开,对谢斩慈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映着那点惨淡的烛光,幽幽望过来:


    “小友请吧,人皇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第119章 弑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浓稠的黑暗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了陈年血腥、腐败甜香、无数昂贵药材熬煮后的苦涩,以及某种类似肉类久放后、在温热潮湿环境中缓慢变质般的、令人肠胃抽搐的闷浊气息。


    谢斩慈眼力极佳,即使在这般昏暗中也迅速适应。借着大殿深处那点飘摇烛火,看清了内里的景象。


    长生殿内部远比从外看更为空旷恢弘。数人合抱粗的漆黑巨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柱身光滑,隐隐反射着幽光。地面铺着墨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高处垂落的、蒙尘的玄色帷幔。


    大殿深处,九级高台之上,设着一张宽大得近乎夸张的御座。御座以某种暗沉乌木雕成,饰以繁复的云雷纹与狰狞兽首,在昏昧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一具几乎只剩骨架的躯体,披着一身明黄色的袍服。袍服是崭新的,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形,华美异常,挂在那副骨架上空空鼓荡。


    每一根骨骼,都显得莹白如玉,而在骨架之上,零星挂着几片暗红色的、微微颤动着的血肉,那些血肉薄得近乎透明,色泽近黑,带着丝丝缕缕的鲜血,甜腥气直涌入鼻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副骨架的胸腔之内,一颗完整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那心跳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沉重、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那零星挂着的肉片微微抽搐,与此同时,心脏泵出的丝缕红线,也缠绕在骨架上,化作新的血肉。


    而就在这具躯体的两侧,各肃立着四名身着素白麻衣、面覆白巾的内侍,他们手中各持一把细长、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


    其中两人正上前一步,一人轻轻按住骨架左臂上一块相对完整的肉片边缘,另一人手起刀落。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谢斩慈耳中。那片暗红色的肉,约有孩童手掌大小,被完整地切割下来,边缘整齐,渗出鲜血。


    取肉的内侍将肉片放入身旁一个早已备好的、铺着雪白绸缎的玉盘中,动作娴熟轻柔,仿佛在处理什么无上珍宝。另一侧,几乎在同时,另一名内侍从骨架的右腿外侧剜下了另一片肉。


    玉盘很快被端走,又有新的、空着的玉盘被悄无声息地呈上。剜肉、盛盘、端走、再剜……周而复始。


    大殿深处寂静如死。只有那颗在空荡胸骨中搏动的心脏,发出沉闷的、永恒的节律,以及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刀锋划过血肉的簌簌声。


    谢斩慈的目光从那可怖的骨架上移开,看向身边的老者,老者脸上那丝古怪的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虔诚的肃穆,他仰视着高台上那具仍在被缓慢切割的骨架,浑浊的眼亮得骇人。


    “这便是我们的人皇陛下。”国师的声音嘶哑,语速缓慢,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他受上神赐福,得不老不死之身。”


    “然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为天下苍生计,陛下自愿以此身,饲育万民。”


    他收回目光,转向谢斩慈,道:“陛下神躯,如今供养全国,已近枯竭。依老夫推算,至多再撑三年。”


    “陛下之后,需有继承者,承其天命,续其仁心。”国师继续说着,他看向谢斩慈的眼中,带上一丝挑拣货物的估量,“小友是我算到的有缘之人,相貌又与陛下年少时颇有几分神似。此乃天意。”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杖头:“若你愿意,这三载,你可享尽人间荣华,锦衣玉食,位同储君。待三年期满,陛下功成身退,你便承继大统,受万民景仰,享长生殿香火继续,福泽苍生。”


    荣华富贵,储君之位,然后是登上这高台,成为下一具被日夜切割、供人分食的骨架。


    谢斩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疑云却更甚以往,如以这国师所言,这人皇是主动割肉饲民,其行为纵然极端,但也属于是为臣民奉献自身。


    然而,饥荒总有尽头,天灾亦会过去。最初人皇或许是为了让百姓活命,但如今他们外界一路走来,内城中甚至已经极尽奢华,为何这传统非但没有停止,还要寻人延续?


    “若我不愿呢?”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国师脸上那点残存的、伪饰的温和彻底褪去,露出下面冰冷的底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谢斩慈,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风干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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