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点头,将方才那场荒诞、诡异、令人脊背发寒的经历暂时封存于心底,但那一丝冰冷的疑虑,如同山谷中弥漫不散的雾气,已悄然渗入各自的识海深处。


    他们整理心神,再度启程,朝着岳峙渊所指示的东方瀑布方向行去。只是脚步似乎比之前更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雾霭笼罩的山峦时,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与探寻。


    但此后,不再有类似那奇诡雾气的变化,一路走过去,两侧山势渐缓,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渐浓,隐约有沉闷的轰鸣自前方传来,初时细不可闻,愈往前行,便愈发浩荡磅礴,如地底沉雷,连绵不绝。


    最终,一道银龙般的巨瀑,自数百丈高的绝壁之巅轰然垂落,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潭,激起千堆雪沫,水雾弥漫,将整片山谷笼罩在蒙蒙湿气之中。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便是此处。”岳峙渊于轰鸣水声中开口,“此瀑含有五行之力,有淬炼筋骨、夯实根基之效,只是过程颇为辛苦,需量力而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衍洞天开启仅有三日,如今已是第三日将尽,我等需抓紧时间。”


    池少游仰头望着那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狂暴水龙,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跃跃欲试的火光:“听起来不错!正嫌这几日憋闷!”


    “既如此,便各寻位置吧。”岳峙渊不再多言,玄衣一振,率先走向瀑布左侧一方较为开阔的区域,那里水流虽然相对平缓,却裹着万千黑色土石滚滚而下。


    她步入瀑下水潭边缘,寻了块半浸于水中的巨岩盘膝坐下,任那挟裹着无数黑石的激流轰然冲击在肩背之上,身躯只是微微一沉,随即稳如磐石,闭目凝神。


    其余几人听她所言,也不耽搁,纷纷择了位置,专心体悟这瀑布的锻体威能。


    一时间瀑下五人各据一方,以各自之法承受着这天地自然之伟力的捶打,轰鸣之声掩盖了一切杂音,也让谢斩慈隐隐激荡的心绪归于平静。


    水流冰冷刺骨,砸击如锤,疼痛自皮肉透入筋骨。他运转体内灵力,壬水之力流转,舒缓着撞击带来的震荡与暗伤,刑火之息则在血肉深处燃起,不断灼烧杂质,激发潜能。


    偶有落石挟巨力撞在身上,他便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雷霆之力,将其震散化开,反哺己身。他清晰感受到,肉身正在这狂暴的外力下,被一点点夯实,以往修炼中一些细微的滞涩之处,也被这纯粹的力量冲刷、贯通。


    半日时光,在极度专注的熬炼中,竟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倏忽即逝。


    就在谢斩慈心神沉入淬炼,物我两忘之际,天地间那永恒不变的暗青色,忽然极轻微地波动了一瞬。


    下一刹那,被众人收入袖里乾坤的青铜符,毫无征兆地齐齐震动起来,与瀑布雷鸣般的轰响分庭抗礼,清晰地穿透水幕,传入每个人识海深处。


    几乎是同时,五人周身各自亮起一道清濛濛的光晕,将他们身形笼罩在内,隔绝了部分瀑布狂暴的冲击力。


    “时辰到了。”岳峙渊的声音透过光晕与轰鸣传来,平静无波。她自黑石激流中长身而起,玄衣上浸湿的水被她顷刻外放的元磁灵力一激,竟离开体表,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膜,随即消散。


    其余几人也纷纷停下修炼,自各自位置起身。无需任何法诀催动,那清光愈发凝实,将五人身影衬得有些朦胧。


    周遭景象开始模糊、褪色。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飞速远去,变得缥缈,上下四方皆无凭依,只有手中青铜符散发的清光与那股坚定不移的牵引力,成为这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第121章 观沧海


    小衍洞天,百年一现,开启三日。


    当那扇高悬于平舆州河道中央的青铜巨门虚影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霞光由盛转衰,深邃的旋涡逐渐收缩、弥合,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时,意味着此次洞天之行已然终结。


    门前河道上空空荡荡,与三日前开启时人山人海、万众瞩目的盛况截然不同。


    仙门大比早已落幕,绝大多数前来观礼或寻觅机会的修士已然散去,各归洞府,或消化观战所得,或继续自己的修行之路。


    唯有寥寥数道身影,仍候在河岸之畔。


    谢斩慈的身影轻轻落在河岸,他依旧是那身玄衣,气息较之三日前愈发沉凝内敛,周身并无耀眼宝光,唯有一双眼眸深处,银芒流转间,似乎多了一丝历经洗练的沉稳。


    他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倚在不远处一株老柳下、正摇着折扇的陆观爻。


    陆观爻似乎早算准了他出现的位置与时辰,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见谢斩慈看来,合扇遥遥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他周身气息圆融,金丹道韵似有若无,显然境界已然彻底稳固。


    谢斩慈没有立刻向他走去,而是目光扫过周围,檀鸾落在对岸,正与青莲道尊低声交谈,似有所感,回眸望来,与谢斩慈视线相接,轻轻点了点头,旋即被青莲道尊引着,化为一道青光离去。


    在他身侧不远处,池少游也刚刚稳住身形,转头四顾,却未曾看见天罡寺僧众的身影,而陆观爻此时已踱步过来,对谢斩慈道:“客卿于洞天中可有收获?”


    谢斩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洞天之中,较之机缘,他所得到的更多是关乎黄泉、关乎燕寻霈、关乎这方九州天地历史的更为稠重的疑云,让他结丹之后西探黄泉诡境的心思更为迫切。


    他回得冷淡,陆观爻也不在意,而是转向池少游,道:“烈烽禅师需稳固境界,慧极大师也先行一步了,如今丹阳剑宫那头口风松了,你较之以往自由不少,不如来书院坐坐,择日再送你回天罡寺。”


    池少游并非扭捏之人,她和陆观爻本就相熟,闻言便爽快点头道:“好说。”


    商议已定,三人便一同启程,返回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州,随行的其他弟子、长老似乎提前回去了,并未与他们同行,谢斩慈为人本就喜静,如此正合他意,也没有多问。


    只是回去的一路上,陆观爻并未进入飞行灵舟之内,而是直立舟头,高空呼啸的风声卷起他那身华贵的玄金长袍,他未持折扇,仅仅是看着这片高悬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斩慈和陆观爻交情不算浅,可自从前来参加这仙门大比以来,陆观爻的行事却是实在让他捉摸不透,他似乎算尽了天机,对一切都抱有恹恹之态,却又似乎在图谋一些更大的事物。


    他有意独自远离,谢斩慈也并未不识趣地凑上去,而是在灵舟舱内盘膝坐下,兀自调息,梳理起小衍洞天内的收获见闻。池少游原是闲不住的性子,但见两人都没有交谈的意思,于是撇撇嘴,索性也进入修炼当中。


    一路无话,这仅载三人的小型灵舟较之来时那方游云灵舟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更何况无需顾忌低修为的弟子,他们一个金丹,两个筑基后期,肉身强度不可与旁人匹敌,速度又能再提上一程。


    不过一日多光景,谢斩慈便感受到灵舟自高空之中迅速下降,随即微微一震,便停稳在一处地面上。


    防护阵法敛去,却未听见人声的喧嚣,反而是一股浩渺、湿润、略带咸腥的气息,挟着隐约的潮声,漾入舟中。


    谢斩慈睁开眼,神识无声铺开,池少游早已先他一步,化作一道翩跹的赤影跃出舱门,和舟头伫立眺望远方的陆观爻并立。


    夜空中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无尽的海面上,映出细碎跳跃的银鳞,在他们目光所向,深沉的墨蓝色漫无边际,与低垂的夜空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极远处,一道浅淡的银线,隐约分割着天与海。


    潮声阵阵,不急不缓,却带着吞纳天地的韵律,比任何江河湖泊的波涛都更深沉,更撼人心魄。


    这里是琅琊州极东之境,东海之滨。


    池少游怔怔地望着那片无垠的墨蓝,呼吸先是屏住,随即深深一吸,胸腔急剧起伏。


    她那双总是灵动跳脱的眼眸里,此刻映满了月下碎银般跃动的海面,亮得惊人。


    “东海……”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大梦。话音未落,她周身已有赤色灵光不受控制地涌出,甚至忘了同身旁两人打声招呼,身形一晃,便自舟头掠下,如一道赤色流星,坠向那片在夜色中低吟的浩瀚。


    坠至半空,身影已幻。


    赤芒暴涨间,一条修长优美的赤龙显化而出,鳞甲在月光下流淌着火焰与宝石交融般的华彩,在触及海面的刹那,她轻柔地没入水中,只激起一圈不大的涟漪。


    下一刻,远些的海面轰然破开。


    巨大的赤龙之首昂然跃出,带起漫天晶莹如珠玉的海水,洒落成一场小型的骤雨。


    她发出一声清越的、似吟似啸的长吟,那吟声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


    龙尾摆动,在海面上划出悠长而有力的波痕,时而深入水下,搅动起海底荧光的生灵,带起一片梦幻的幽蓝;时而腾跃而起,在残月与星光下舒展身躯,赤红的鳞片沾满水光,璀璨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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