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兵刃,虽裹得严实,但形制特别,老夫活了这些年,见过些世面,若所料不差,绝非寻常防身之物。你有本事,但缺个机会,缺个贵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谢斩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老夫看你,是个有造化的。若你愿意,老夫可为你引荐一条明路。不必在外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可得温饱,甚至可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
这话已说得相当露骨,楼下神仙肉的甜腥气息混着酒味丝丝缕缕飘上来,混着老者身上陈旧的药材和熏香混杂的气味,近乎令人作呕。
谢斩慈尚未回答,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方才那青衣小厮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简单菜式,但最令人瞩目的,无疑是托盘正中的一方白瓷小碟。
那碟中整齐码放着五六片暗红色的肉片,不似东街所见的那般干硬粗糙,反而显得颇为新鲜,其上还挂有血丝,泛着油腻的光泽,甜腥的气息也随之猛然变得浓烈。
青衣小厮将托盘轻放在桌中央,老者斟一杯茶,推向谢斩慈面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碟肉,笑道:“几位远来是客,这是内城特供的神仙肉,比外头分赐的品质好上一层,最是滋补养身,快尝尝。”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众人,最终,还是落在谢斩慈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待。
檀鸾身为医者,他对血肉气机敏感至极,这肉片的性质,他在东街时就隐隐有所猜测,此时见了更为新鲜的一种,那点猜测便化为了分明的决断,老者的态度,令他隐隐作呕。
他不着痕迹地在桌沿下扯了扯谢斩慈的袖子,示意他不要食用,想个办法推拒过去。
谢斩慈本就对这肉也心有排斥,得了檀鸾暗示,于是迎着老者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多谢美意,心领了。”
岳峙渊适时补充道:“长者赐,不敢辞。然我等山野之人,肠胃粗陋,恐无福消受此等珍物,暴殄天物,反为不美。”
老者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堂中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食客们咀嚼吞咽神仙肉时发出的满足喟叹,与杯盘轻碰的细微声响。
二楼雅座屏风相隔,光影昏昏,将老者清癯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不悦或逼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谢斩慈隐含戒备的神情上缓缓扫过,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反而加深了。最后,他甚至轻轻抚掌,低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欣然的意味:“好,好,更好了。”
老者不再看那碟肉,仿佛它已失去价值。他抬手示意小厮将饭菜布好,道:““既如此,几位先用些粗茶淡饭,三楼有客房,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斩慈身上,那目光深沉:“至于这位小友,明日一早,老夫亲自来接你入皇宫。”
老者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便缓缓起身,对谢斩慈意味深长地一点头,转身下了楼。
池少游按捺不住,眉峰一挑,道:“这老鬼什么意思?只让你一个人入宫?师弟,你不能去。”
楚寒铮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尽管长剑依旧沉寂:“此地处处诡异,灵力全无,单枪匹马入那皇宫,无异羊入虎口。不如我们另寻他法潜入。”
“恐怕不易。” 岳峙渊摇头,声音沉静,分析道,“内城戒备森严,皇宫想之更甚,这老者身份不低,错过这个机会,再探查人皇和神仙肉,难如登天,只是谢道友……”
她下意识看向谢斩慈,又看向檀鸾,檀鸾没有立刻说话,他仅仅是看着谢斩慈那张洗去了尘灰的俊美面容,目光隐隐透着担忧。
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映在谢斩慈眸中,跳跃着一点冷冽的银芒,他缓缓开口,道:“我要去。”
“可你一个人……” 池少游急道。
“正因我一人,目标才小。” 谢斩慈打断她,目光扫过同伴,“我们五人同入,若皆陷其中,便再无转圜余地。我独自前往,你们在外反而可以适时应变,更何况我还有白龙骨枪在身,虽不能用灵力,但自保无虞。”
“我明白了。” 岳峙渊沉吟片刻,果断道,“明日我在城墙门外等候接应,三位道友则去城中打探那神仙肉的真正来历、底细,如何?”
“我负责接应。”檀鸾骤然开口,道,“我和谢斩慈有同心血誓,虽然此处无法动用灵力,但血誓感应仍在,若有危机,能即刻发现。”
他这话一出,众人面色皆是变幻莫测,虽然知道他二人情谊深厚,但立下同心血誓这等牵连性命的誓言,却似不是非同一般的交情。檀鸾以这样如常的神色说出,反倒人不知如何反应。
最终,还是岳峙渊轻咳一声,打破寂静,道:“既如此,那便我和檀道友一起接应,池道友、楚道友负责查探,务必小心。”
第118章 人皇宫殿
翌日清晨,马车穿过尚在沉睡中的内城街巷,最终停在了一道远比内外城墙更为巍峨雄壮的朱红宫墙前。
墙高近十丈,以巨大的赤色条石垒砌,打磨得光滑如镜,墙头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沉黯天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宫门亦是朱红,镶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两扇门扉紧闭,只在侧边开着一道仅供车马通行的小门。
门前守卫森严,两列共计十六名甲士,皆身材魁梧,披挂制式精良的玄色铁甲,手持长戟,肃立如雕塑,唯有眼珠缓缓转动,带着审视的寒光。
马车在小门前停下。老者拄着拐杖,缓缓下车。谢斩慈紧随其后。
一名甲士队长模样的汉子按戟上前,目光如电,先是对老者恭敬抱拳:“国师。”
旋即,那目光便落在了谢斩慈身上,尤其在他背后那用粗布缠裹、形制特异的长条物事上停顿,沉声道:“入宫禁地,不得携带兵刃,请卸下。”
老者却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妨。此子乃老夫贵客,陛下特召。一切,自有老夫担待。”
那甲士队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疑,但触及老者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不敢再多言,低头退后一步,挥手示意放行:“国师请。”
随着老者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御道,笔直通向重重殿宇深处。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更加浓郁,近乎凝成实质的血雾,宫墙的朱砂更是如同由鲜血染就。
沿途遇到不少内侍、宫女,以及一些身着各式官袍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见到老者,无不立刻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深深躬身,口称国师,神态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走过一道月洞门,迎面走来两名身着紫袍的官员,看品级不低。他们见到国师,亦是连忙行礼。
其中一位年长些、面白无须的官员,目光在谢斩慈脸上逡巡片刻,脸上堆起笑容,凑近老者半步,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国师,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可是您寻回的太子殿下?”
老者闻言,嘴角那丝古怪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轻轻“唔”了一声,含糊道:“陛下自有圣裁。”
那官员立刻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又偷偷打量了谢斩慈几眼,这才拱手退开。
太子殿下?谢斩慈心中疑云更浓,这老者昨日初见时便对他相貌格外关注,如今又称他为太子,这一切绝非巧合,恐怕他正是因为这张脸引起了老者的额外关注。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脚步沉稳地跟在老者身后,仿佛对周遭一切探究、低语都浑然不觉。
御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穿过数重宫门,路过无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殿宇,最终,老者引着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群落。
这里的宫殿不如前朝那般宏大威严,却更显精巧奢华,殿前引有活水,曲廊回环,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只是那些花草的颜色也过分浓艳,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生机。
老者对着殿阁前迎出来的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吩咐道,“好生伺候这位郎君沐浴更衣,不可怠慢。”
“是,国师。” 侍女声音轻柔,看向谢斩慈的眼神中,有贪婪、有恐惧,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老者又看向谢斩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洗净风尘,方显本色。小友,稍后自有人引你去用膳。待酉时三刻,老夫再来接你,觐见陛下。”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将那抹深青色的背影,融入宫殿深深的阴影里。
两名侍女引着谢斩慈进入殿中,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软绒毯,博古架上摆满珍玩玉器,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鲛绡帐,琉璃灯,无一不精。空气里熏着昂贵的龙涎香,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气息。
侧间已备好沐浴之物。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白玉砌成的浴池,池中热水氤氲,洒满了各色花瓣和不知名的香料。四名仅着轻纱、身段窈窕的侍女垂首侍立池边,手中捧着雪白的丝巾、光滑的澡豆、以及叠放整齐的崭新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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