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低矮的土房茅屋之间,巷陌脏污,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睁着空洞的大眼望着他们。一些领到神仙肉归家的村民,紧闭门户,不久后便传出压抑的、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


    他们沿途寻了几件院落中晾晒的浆洗发白、打着厚重补丁的粗麻衣物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抹了些尘土草灰,稍作遮掩。虽气质仍与本地村民迥异,但在昏蒙天色与杂乱人潮中,已不那么扎眼。


    谢斩慈和池少游则设法从街角一名面目和善、神情恍惚的老妪口中,大致问明了方向。


    皇宫位于国都最中心,而他们所处的东街虽说是国都一部分,却被阻隔于高墙之外,不过是灾荒之时,各方难民汇聚到国都求援之后,才驻扎起的一处类似于贫民窟的地界。要想从东街往宫中去,要穿过内外两道城门,无不守卫森严。


    外城城墙以粗砺的黄土夯筑而成,墙皮斑驳剥落,裂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在沉黯天光下透着一股荒败之气。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半开着,几个穿着破旧皮甲、倚着长矛的卫兵正打着哈欠,对进出的人懒得多看一眼。


    外城管理松散,五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寻了处僻静墙角,借着渐浓的夜色,如壁虎般贴墙而上,悄无声息翻了过去,落入墙内。


    街道铺着粗糙但整齐的石板,两侧房屋虽也多是土墙,但显然更齐整些,偶有几间临街的铺面挂着褪色的幌子,门板紧闭,透着萧索。


    路上行人稍多,虽同样面有菜色,但衣衫相对完整,步履也少了那种饥民特有的虚浮踉跄,只是神情大多木然,眼神空洞。


    岳峙渊并未多看这些凡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尽头那巍然矗立的第二道高墙。那是内城城墙,远比外城的黄土墙坚固宏伟,乃是以大块青灰条石垒砌而成,墙头依稀可见持戈甲士的身影往来巡视,戒备森严。


    “内城守卫远非外城可比。”她声音带着凝重,“强闯必惊动四方,需另寻他法。”


    几人正低声商议对策,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轱辘声。


    一辆由两头瘦马拉着的、颇为宽大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老仆的驱赶下,沿着石板路缓缓驶来。马车样式朴素,但用料扎实,青布车篷洗得发白,边缘以深青色粗线锁边,透着一股内敛的旧派气息。


    马车经过他们身侧时,车速似乎略微放慢了一丝。车窗帘幔被一只枯瘦、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挑起一角,却又极快地放下,旋即继续前行。


    就在谢斩慈以为只是寻常路过时,那马车却在十几步外停了下来。先前的车帘再度被掀开,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素面长袍、头戴同色方巾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


    老者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袋松垂,但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清明,他目光浑浊,锁定在谢斩慈背后那柄特地用粗布裹缠的骨枪,和他抹了尘灰的脸上。


    “几位,面生得很。不是外城的人吧?”老者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迟缓腔调,却并无多少咄咄逼人之意,更像是随口一问。


    岳峙渊上前半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神色不变,依着先前谢斩慈的说辞,平静道:“山野村民,避祸而来,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山野村民?”老者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目光在谢斩慈背后的骨枪上又转了一圈,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这兵刃,倒不似凡品。”


    谢斩慈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山中多野兽,权作防身罢了。”


    老者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看向内城方向,慢悠悠道:“这外城脏乱,没什么看头。天色将晚,几位若不嫌弃,可随老夫的车驾入内城暂歇。”


    此言一出,不仅岳峙渊等人心中警铃大作,连那赶车的老仆都略显诧异地回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老者衣着看似朴素,但气度与这外城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是内城有身份的人,他突然邀请几人入城,难道是看穿了他们的身份?或是另有所图?


    老者见他们犹豫,又补充道:“内城戌时三刻闭门,寻常人等不得滞留。你们若想自己进去,怕是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了。要么跟他进去,要么就被关在内城之外。而这老者,显然笃定他们想要进入内城。


    谢斩慈与岳峙渊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者行为古怪,目的不明,但眼下确是混入内城最省力的途径。风险固然有,但留在此地空耗,同样不是办法。


    几人神色松动间,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古怪的笑意,摆摆手:“上车吧,地方窄,挤一挤。”


    第117章 神秘老者


    青篷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驶向内城高耸的城门。


    车内空间确实不大,五人加上那清瘦老者,便显得颇为局促。老者独自坐在一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檀鸾与谢斩慈坐在他对面,岳峙渊、池少游、楚寒铮则挤在靠门一侧,各自沉默。


    马车行至内城门前,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受到盘查,守卫仅仅是看到这架马车,便恭敬地放行。


    穿过门洞,视野豁然开阔。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屋舍俨然,虽谈不上雕梁画栋,但皆是青砖灰瓦,门庭整齐。沿街甚至有繁华的商铺酒肆开门营业,路上行人无不衣衫华贵,面色红润,哪还有半分灾荒饥馑之年的气象。


    马车最终在一座临街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楼宇样式古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神仙居”三字,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马车停下,忙躬身迎上。


    “到了。”老者睁开眼,率先下车。五人随之鱼贯而出。


    站定后,才发现这“神仙居”是一间酒肆,一楼大堂颇为宽敞,摆放着十余张黑漆方桌,此刻约莫坐了六七成客人,俱穿着绸缎云锦织成的衣衫,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面前桌上摆着的,并非珍馐美味。大多是清粥小菜,偶有几碟腌菜、豆干。但几乎每张桌上,都少不了一盘东西。


    神仙肉。


    那些衣着光鲜的食客,用象牙或乌木筷子,夹起一片神仙肉,或放入口中慢嚼,或就着酒水咽下,每一口下肚,他们都流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


    老者并未多在意大堂中的这一幕,似是觉得寻常,径直引着五人沿一侧木梯向上,来到二楼,几间用屏风隔开的雅座,比楼下清净许多。


    各自落座,老者吩咐跟进来的小厮:“打几盆清水,取几条干净巾帕来。”又对五人道:“几位风尘仆仆,先净面,再用些茶饭。”


    小厮很快端来铜盆清水与布巾。水是寻常井水,微凉。几人依次简单擦洗。轮到谢斩慈时,他掬水泼面,洗去脸上刻意涂抹的尘灰草屑。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当他用布巾擦干脸,抬起眼时,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鉴赏某件器物,又似在确认什么,在他眉眼鼻唇间缓缓移动,尤其在他那双轮廓分明、眼尾微挑的凤目上停留了颇久。


    谢斩慈不动声色,将布巾放回盆中。他生得本就俊美,只是平日气质偏冷,眉宇间常凝着疏离与锐利,此刻洗去尘灰,更显出原本的轮廓。


    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在昏暗光线下,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幽深难测。


    老者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缓缓开口,道:“小友好相貌。”


    他这话说得并不带有旁意,仿佛夸赞一个晚辈,或是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谢斩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皮囊而已。”


    “皮囊?”老者嘴角那丝古怪的笑意又浮了起来,“皮囊亦分三六九等。敢问小友,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这是在盘问他们的来历了,谢斩慈心念电转,面上却无波澜,缓缓道:“晚辈自幼长于山野,无父无母,是村中猎户收养,前些年养父也过世了,便与几位同乡结伴出来,想寻条活路。”


    “无父无母,不知双亲。”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甚至轻轻点了点头,拖长声调道,“好,好。”


    这话说得可谓是轻慢,纵然谢斩慈的身世是编造出来的,老者的态度也让人颇为不适,几人的眉头均是蹙起。


    “小友既无亲无故,可曾想过,往后的路怎么走?”老者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哄般的温和,“这世道艰难,饥荒连年,便是内城,也非安乐之乡。若无根基,终是浮萍。”


    谢斩慈抬起眼,目光平静:“走一步,看一步。”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但光有志气,不够。”老者摇头,目光扫过谢斩慈背后那裹着粗布的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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