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肉!今年轮到咱们东街了!”


    “老天开眼!吃了神仙肉,俺家狗娃今年一定能开窍,感应天地,当神仙去!”


    “让开!让开!别挤!都有份!排好队!”


    人群瞬间更加激动,疯狂向前涌去,推得谢斩慈几人也不得不随之移动。他们交换眼色,决定暂且按捺,混在人群中,看个究竟。


    街道尽头,是一处稍显开阔的土坪。土坪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站着几个身穿粗麻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却同样满面红光,神情庄严中透着狂热。


    木台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木案。案上,赫然放着一只巨大的、敞开的木盘。


    木盘里,堆着一种奇特的肉片。


    那肉颜色暗红发黑,质地看起来有些干硬粗糙,被切割成约莫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整齐码放着。


    肉片边缘不甚整齐,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暗沉的纹理,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腥气与某种奇异甜香的味道。


    台下一名麻袍老者,双手捧起木盘,颤巍巍却又无比庄重地向前一步,用尽气力嘶喊道:“吉时已到!感念神仙垂怜,人皇赐福,今岁神仙祭,分赐神仙肉,食之可开灵窍,感天地,通神明,延寿元!”


    “排队上前,一人一片,不得争抢,不得多拿,违者剥夺资格,永世不得再受仙恩!”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哭喊,许多人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中念念有词,感谢着所谓的神仙和先皇。


    然后,他们迅速爬起,擦干眼泪,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渴望,挤挤挨挨地开始排队。队伍歪歪扭扭,却无人敢真的插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死死盯着木盘里那些小小的、暗红色的肉片,喉结滚动,吞咽着唾液。


    五人在人群外围,冷冷看着这荒诞、诡异、令人脊背生寒的一幕。


    “神仙肉?” 池少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厌恶,“那是什么鬼东西?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檀鸾脸色发白,他身为医者,对血肉气息最为敏感,木盘中传来的气味,绝非寻常兽肉,其上甚至有淡淡的灵韵,久久未散,成为此方天地中唯一和灵气关联的气息。


    岳峙渊眸色沉凝如铁,缓缓吐出几个字:“恐非兽禽之肉。”


    谢斩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麻袍老者用一柄骨制小刀,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片“神仙肉”,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枯瘦老汉。


    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如捧绝世珍宝,看也不看,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拼命咀嚼,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脸上却露出极度满足、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品尝着琼浆玉液、龙肝凤髓。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领到肉片的人,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狼吞虎咽,涕泪交流,狂喜迷醉,空气中的甜腥气息被这份狂热蒸腾,越发浓郁,令人作呕。


    此情此景,让谢斩慈下意识想到他在死气潭取青枝之时,所看见的那个被无数同样痴狂的凡人淹没的身影,他与檀鸾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联想。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池少游咬着牙,“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再看下去我要吐了!”


    谢斩慈心念电转,正欲开口,人群中一个干瘦汉子已注意到了他们。那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其他村民无二,但眼神格外尖利,在五人身上逡巡一圈,尤其是在他们虽沾尘却难掩质料的衣衫、与周围枯槁面容格格不入的精气神上顿了顿。


    “你们几个!”汉子声音嘶哑,带着狐疑,推开几个挤在身前的村民,大步走来,“站这儿作甚,为何不去排队领受仙恩?”


    周围有几个领到肉片正狼吞虎咽的村民也抬起头,用同样浑浊又带着审视的目光望过来。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岳峙渊踏前半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初来此地,不懂规矩,这位兄台,不知这神仙肉……”


    汉子眼睛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嘶声道:“不懂规矩?你们是外乡人?打哪儿来的?这儿可是国都,人皇陛下的国都!”


    “国?”池少游眉头拧紧,下意识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字眼。不止是她,檀鸾、岳峙渊、楚寒铮眼中也俱是茫然。


    九州浩瀚,仙门林立,宗门世家势力各自割据,他们只知宗门、仙城、州府,这国与国都是何概念?


    谢斩慈心中却是一沉,他面上不显,只是顺着汉子的话,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山里村子出来的,村子许久不见外界了,大哥莫怪。”


    第116章 入皇城


    谢斩慈此言一出,那汉子脸上的狐疑之色并未尽去,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眼。


    或许是五人此刻灵力神识被封,与凡人无异的状态削弱了他们身上不凡的气度,也或许是神仙肉即将分完的焦虑压倒了他的疑心。汉子最终咂咂嘴,挥了挥枯瘦的手:“算了,管你们哪儿来的!算你们走运,赶上好时候了!”


    他转身指向那喧嚣的木台,以及台下狂热的人群,眼中也迸发出那种熟悉的、饥渴的光芒:“看见没?神仙肉!天大的造化!吃了能饱腹,能治病,还能开灵窍,感应天地,有机会成为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语速加快,唾沫横飞,自顾自讲述起来:“好些年前,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啃光了,人吃人呐!易子而食,那都不是稀奇事!”


    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亲身经历过那炼狱般的场景,他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就在咱们百姓快死绝了的时候,是人皇陛下,以无边诚意,感动了上神!”


    说到这里,汉子以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上神就赐下了这神仙肉给咱们,吃了它,肚子就不饿了,身上的病痛也能消!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开了灵窍,往后也能当神仙,享那长生不老的福!”


    “最开始,只有皇宫里最里头那些贵人老爷们能分到一点,”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一圈一圈往外分,宫里分完了,分给王公大臣,大臣分完了,分给内城的官老爷和他们的家眷,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住在国都最外头的,等啊等,盼啊盼,一年,两年……”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今年!今年终于轮到咱们东街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岳峙渊的衣袖上。周围那些领到肉片、正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咀嚼的村民们,也纷纷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附和着:“对,对,感恩人皇陛下,感恩上神!”


    那汉子兀自沉浸在激动中,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神仙肉”的种种神异,唾沫横飞,枯瘦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五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借着人群的推搡,不动声色地向边缘退去,寻了个僻静的屋檐阴影下暂避。


    土坪上的狂热仍在继续,木盘里的肉片越来越少,领到肉的村民或癫狂大笑,或跪地嚎哭,更多的人是迫不及待地将那片暗红色的肉塞入口中,胡乱咀嚼几下便伸长脖子咽下,脸上露出痛苦与极乐交织的神情。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越发浓重,混合着尘土、汗臭与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铁锈般的味道,令人肠胃翻搅。


    “必须离开这里。”岳峙渊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枯槁却眼放精光的村民,眉头紧锁,“此地处处透着邪性。”


    “可怎么走?”池少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方才我们还在山谷中,一眨眼就到了这,灵力也被禁锢,无法动用。”


    楚寒铮手握剑柄,他尝试了数次,长剑依然如同与剑鞘铸死,纹丝不动。他脸色极为难看,道:“这里恐怕不仅是幻境,我们被拖入的并非局限神识,而是连肉身一同进来了。”


    “这里的关键,在于那所谓的神仙肉,”檀鸾沉吟道,“方才那汉子说,肉是从一个叫皇宫的地方,一个名为人皇的人处得来的。”


    他并不知晓凡俗国度的称谓,将人皇误以为是名字,谢斩慈没有开口纠正,而是看向长街的西方,那里屋舍似乎稍微整齐些,隐约可见更远处有高大建筑的轮廓。


    “人皇……”岳峙渊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眉头未展,“这里虽然不是寻常的幻境,但应当有一处核心枢纽所在,既然神仙肉的来处是人皇,那破局之眼,恐怕也在他身上。”


    池少游虽灵力被封,妖元沉寂,但身为化龙鲤妖的敏锐五感与矫健身手尚在几分。她瞥了一眼土坪上逐渐散去、神情呆滞的村民,又看了看几人身上虽沾了尘土却依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衫,道:“先得换身行头,混入人群,打听清楚皇宫方位和情况。”


    几人短暂商议间,言简意赅,已是做下决断,不再耽搁,趁着分肉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带着满足后的麻木与茫然缓缓散去,他们悄然循着长街,向那处高耸建筑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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