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属于齐子骞,昔年在盱山不由分说,将仅仅是在山溪中潜心修炼的她指为妖祸源头,要将她诛杀的齐子骞。也是楚寒铮的师尊,齐子骞。


    齐子骞继续道,一字一句,声声如冷铁:


    “剑心通明,方可问道。你近日练剑,神意迟滞,锋芒内敛。本座循迹查知,你竟将一自后厨逃遁的雪绒灵兔私藏于剑室,以自身灵气温养。”


    与此同时,自那齐子骞所在的大殿深处,一个雪白毛团以毫不怜惜的态度抛出,重重砸在地面上,但齐子骞显然将力道控制得极好,那灵兔仅仅是抽搐着,尚未断气。


    少年跪着的背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齐子骞的身影并未出现,只有那冰冷的声音从高处的阴影里落下,砸在少年单薄的肩背上。


    “我无妄剑宗之道,乃截天之锋,绝七情,断六欲,方得无上杀剑,铮儿,莫要让为师失望。”


    “亲手斩了它。断此牵连,磨砺剑心。”


    楚寒铮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捧起那团奄奄一息的雪白,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兔子却似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和他体温的温暖,本能在他掌心蹭了蹭。


    少年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五指虚握。插在石台上的那柄沉重的庚金剑发出低沉的嗡鸣,落入他掌中。


    剑身古朴无光,唯有刃口一线寒芒,映出兔子雪白的绒毛,和他自己强压下痛苦,只余一片寒芒的眼睛。


    他握得很稳,握剑的手扬起,对准了掌心那团温软。


    池少游的意识深处,属于妖族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尖啸出声。


    她能感受到那只灵兔纯粹的恐惧,能感受到少年体内血液流动的迟滞,能感受到他手腕稳定之下,更深处的、近乎凝滞的心跳。


    剑,缓缓抬起,楚寒铮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温暖骤然僵硬,随即,一点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眉心的朱砂上,缓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滚烫的血泪。


    兔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点微弱的生命气息便彻底熄灭,化作他掌心一团迅速冰冷下去的、染了暗红的雪。


    少年睁开眼,看着掌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细微地颤抖着,许久,许久,才慢慢平息。


    画面再转,雪风之巅的极寒和那片森冷的大殿消失不见,似乎来到了散修盟中的一处装潢简素的客院,正值深夜。


    楚寒铮依旧跪着,他低垂着头,面容已经是池少游所熟悉的模样,他的神色中隐隐透着疲惫,似是不久前历经过一场激战。


    “八强。”齐子骞的声音再度响起,“败于岳峙渊。”


    他陈述着事实,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弟子无能。”楚寒铮低声应道。


    齐子骞向前迈了半步,光线变化,让他的轮廓在楚寒铮低垂的视线边缘稍微清晰了一瞬,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宛如剑石刻就的面容。


    “岳峙渊身负坤元道尊亲传,根基扎实,又比你年长,是此次大比启幕前,为师和仙门各家一致认为最后会夺魁的人,八强战败于她手,本座原本尚算满意。”


    他将那原本二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哑森冷的笑意,似在讥嘲。


    “然而,最后的胜者,不是岳峙渊,”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缝中碾磨而出,“是谢斩慈。”


    楚寒铮的脊背压得更低,他的额头重重叩在地面铺陈的青砖上,这一下没有任何灵力护体,力道极重,血霎时染红了他眉心那点红痣。


    “你可知,谢斩慈是何人?”齐子骞将手摁在了楚寒铮的肩膀上,作势是扶,却将他压得更低。


    “他是燕寻霈的儿子。”齐子骞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尽管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直,但那其中翻涌的某种极为深刻的、近乎淬毒的情绪,却再也掩饰不住。


    “你可知,当年论剑,燕寻霈的惊虹剑意,曾压得我无妄剑宗多少弟子抬不起头?”


    “你可知,他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视我剑宗锋芒如无物?”


    “你败于岳峙渊,止步八强。而燕寻霈的遗孤,一个半道修行、根基浅薄的小儿,却能在决赛场上,以诡诈之术,险胜岳峙渊,夺得魁首!”


    “铮儿,你不如谢斩慈,你让为师失望了。”


    话音落下,楚寒铮伏跪在地的身形,剧烈一颤。


    他没有抬头,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为自己开脱的念头升起。


    “弟子知错,是弟子无能,有负师尊教导,有损宗门威名。”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


    师尊的论断,便是铁律,便是他行走世间、握剑在手所依凭的全部准绳。若师尊说他不如,那便是真的不如。若师尊因此失望,那便是他身为弟子,最大的失职与耻辱。


    齐子骞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寒铮跪地叩首的身影,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淬毒的情绪,在短暂的失控宣泄后,似乎也随着楚寒铮毫无反抗的认错与更深的自责,而缓缓沉淀下去,重新被冰封。


    那只原本用力按在楚寒铮肩头的手,压制的力道忽然松了,转为实实在在的搀扶动作:“起来吧,为师言重了。”


    楚寒铮身体一僵,在齐子骞的搀扶下,有些迟缓地直起身。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与师尊对视,额上血迹蜿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心那点朱砂痣在血迹浸润下,红得惊心。


    齐子骞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和那点刺目的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短匕,通体暗金,色泽沉黯,无鞘,造型古朴至极,甚至有些粗陋,唯独刃口一线,流转着一种内敛到极致、却让人望之心悸的寒芒。


    “此去小衍洞天,虽为机缘,亦多险阻。” 齐子骞将短匕递向楚寒铮,动作平稳,不容拒绝,“此物与你,用于防身。”


    楚寒铮双手接过,短匕入手冰凉,带着异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但他仍然将那柄匕首小心收起,贴着内衫放好,那丝诡异的阴冷紧贴胸口,寒意更甚。


    第108章 引心渡魂


    血光敛去,灰气消散,檀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池少游和楚寒铮并排躺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皆是双目紧闭,眉心虬结。


    谢斩慈适时上前,右手轻轻覆上檀鸾后背给他借力,同时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性命无碍。”檀鸾答道,他伸手拢了拢耳侧一缕散下的碎发,那截青枝插在他发间,状似不起眼的一根木簪,但其上生机流转氤氲,和檀鸾周身青木灵机互相呼应,补充着他方才祓除死气、治疗二人所耗费的灵力。


    檀鸾素来谦逊,他若是说性命无碍,则楚寒铮、池少游二人就已经脱离了最为危险的境况,但仍旧无一分醒来的迹象,谢斩慈思及此,掌心一翻,乌光闪烁。


    他取出的,赫然是方才楚寒铮暴起时刺入池少游胸口的暗金匕首,这匕首如同凡铁制成,没有一丝灵器宝光的痕迹,然而任何看过刚才一幕的人,都不会小觑这柄毒刃。


    谢斩慈动作亦是颇为小心,匕首看似无意地托在掌心,实则丹田内三相流转,壬水护佑、白火居中吞噬逸散的不祥气息,雷元在最外侧隔绝,将那匕首牢牢制住。


    檀鸾的目光落在那暗金匕首上,太素目悄然运转,眸底泛起温润青光,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他专注于救治池少游,猝然拔出匕首后就交予谢斩慈保管,并未细细看过。


    他他伸出手指,虚虚悬于匕首上方寸许,指尖一缕极淡的青木生机如丝垂下,甫一接近匕首尺许范围,便激起刃口翻卷起浓郁的灰黑色浊气。


    檀鸾收回手,神色凝重:“这匕首并非凡物,其上不仅赋有极为精纯的死气,且对神魂似有某种特殊效果,致使死气一旦入体,不仅损伤体魄灵脉,更是纠缠神魂,难以化解。”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地上两人苍白的面容,最终定格在谢斩慈脸上,续道:“三魂七魄被匕首离断,又受死气牵引,将两人受创的心神强行连接,困锁于一处。”


    谢斩慈眸光一沉,他虽不通高深医理,但也知晓魂魄之事最是凶险,道:“这么说,他们躯体伤势虽然稳住,但神魂之困若无法化解,就始终无法醒来。”


    檀鸾颔首沉吟道:“正是如此,如今他们三魂七魄纠缠一处,若不深入识海,恐怕难以离分。”


    他顿了顿,看向谢斩慈:“只是深入他人识海一事,要么修为远高于对方,要么双方有所准备刻意卸下防备,如今我们并无此等条件。”


    他话语中有未尽之意,谢斩慈却听得分明,如今几人不过萍水相逢之交,纵然他和池少游有师姐弟的关系,彼此信任,但这道信任也是刚刚建立不久。


    若要说在昏迷中神魂自然而然不抗拒彼此,不建立防备,却是天方夜谭了。九州之中能和谢斩慈、檀鸾有此等不言自明的默契和信任的,也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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