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另一种可能,小衍洞天中仅有金丹境以下可以进入,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大圆满的岳峙渊,比池少游、楚寒铮高出将近一个小境界罢了,并不能达到檀鸾所说的远高于对方的条件。


    可若是等到离开小衍洞天之时,二人神魂纠缠越来越深,就越来越难以分割,甚至都不知晓多日昏迷、神魂受创的状况下,能不能撑到离开那日。


    眼看事态陷入死胡同之中,谢斩慈略一深思,却是右手虚引,在他左手指间那枚古朴简素的青莲纳虚戒上扫过,右手掌心摊开时,上面已经多了一样物件。


    那是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的阵盘,其上雕刻着周天星斗的图样,散发出一种玄之又玄、引动心神的气息。


    “这是……”檀鸾的太素目落于阵盘之上,青光流转间,已窥见几分玄奥,阵盘并非攻防之器,其上星斗排布暗合某种蕴养神魂、沟通心相的古老仪轨,像是专为引动、疏导神念意识所制。


    “洞天开启前夜,陆观爻托书院弟子送至我处,只说此阵名为引心渡魂,让我带上。”谢斩慈指尖轻触阵盘边缘,一丝灵力渡入,阵盘中心几点主星位次第亮起微光。


    他的心绪中隐隐现出几分复杂,若陆观爻早就算到有此一劫,为何不出言提醒池少游,为何不尝试点破楚寒铮,但那人行事实在太过莫测,就说骤然结丹、放弃小衍洞天机会一事,就让人疑心重重。


    檀鸾静静看着那阵盘上流转的星轨纹路,道:“若有阵法相助,确实可以强行绕过灵力、神魂两重自发的防御限制,但也因此更加凶险。”


    他这话不假,深入他人神魂本就如怒海行舟,没有灵力的护佑,被侵入神魂的对方也不曾放下戒备,自身意识极易受对方混乱心绪、记忆乃至心魔冲击,一不小心非但救不了人,自身亦有迷失沉沦之危。


    “根据陆观爻所言,此阵需一人持续以灵力催动引导,另一人深入其中。”谢斩慈沉声道,“你方才为稳住他二人伤势、拔除死气,心神消耗已然不轻,由我来。”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语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坚持,罗刹血棘太过凶戾,檀鸾每每动用,对神魂的损耗远胜于灵力,谢斩慈是了然于心的,自然不会让对方在非全盛状态下冒险。


    檀鸾闻言摇头,语气虽淡,却亦是无转圜余地,道:“不可,我虽有消耗,但毕竟专于医道,懂其本质道理,把握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毫不退让,一时竟是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旁侧、宛若背景的岳峙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打破了局面:“谢道友,此阵可是只容一人意识进入牵引?”


    谢斩慈闻言,微微一怔,道:“倒也并非。”


    岳峙渊玄衣如墨,身姿挺拔,目光扫过阵盘与地上二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你二人既然各有所长,若相信我,就由我在外引阵,你二人共同入阵。”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咬文嚼字的矫饰,措辞隐隐有些生硬的直白,但此言一出,谢斩慈与檀鸾俱是心中微动。


    岳峙渊的提议,确实切中要害。两人同入,优劣互补,风险共担,确比单独一人更为稳妥。而以岳峙渊的实力与心性,由她护法,亦足可信赖。


    “如此,便有劳岳道友了。”谢斩慈将手中鎏金阵盘向前一递,沉声道。


    岳峙渊伸手接过,她并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持盘走至池少游与楚寒铮身侧丈许处,盘膝坐下,将阵盘平置膝上。


    谢斩慈与檀鸾亦不再迟疑,各自在昏迷的两人身侧寻定方位,相对盘坐,闭上双目。


    见二人准备就绪,岳峙渊垂眸看向膝上阵盘,一丝厚重沉凝的后土灵力自她指间无声注入,阵盘轻轻一震,中心一点金芒亮起,随即,随着她灵力不断没入,盘面星图依次点亮,恍若有真实的星辉自盘面升腾。


    最终,当最后一处辅星纹路被点亮,星光骤然投射而出,在虚空中交织、延伸,在谢斩慈、檀鸾与地上池少游、楚寒铮四人之间,勾勒出一道朦胧的、由星光构成的桥梁虚影。


    桥梁一端,分出两道较细的星辉之索,轻轻搭在谢斩慈与檀鸾的眉心,另一端,则较为粗浑,笼罩住池少游与楚寒铮的头颅。


    谢斩慈只觉眉心一凉,一股温和的牵引之力传来,向意识深处探去。他谨守心神,主动将那一线清醒意识迎向那牵引。


    星光笼罩的刹那,他只觉身躯一轻,仿佛坠入一片无声的深海。五感被剥离,唯余意念顺着那星光桥梁不断下沉。


    待到脚踏实地的落感传来,他神识环顾四周,混沌的识海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无数破碎、模糊的斑斓色块,像是打翻的颜料在水中晕染,又像被撕裂的记忆残片,无声地呼啸而过。


    他的身侧,有另一道意识,如同一株沉静的青木,根系深植,枝叶舒展,和他的意识间隐隐牵连在一起,不知是因血誓,还是因陆观爻的阵法,无需言语,他就能清晰分辨出,那便是檀鸾。


    “根据我的感应,如今池道友、楚道友三魂之中,天魂仍居于体内,地魂相互纠缠形成这片空间,而人魂却是迷失其中。”檀鸾的意念递来一道感应,有条不紊地梳理着当下的状况。


    “也就是说,我们找到他们各自的人魂,并分离地魂。”谢斩慈循声望去,果然看见这片混沌空间的深处,两道模糊的人形光影彼此交缠,几乎融为一体。


    人影并非自愿纠缠一处,而是无数灰黑色的锁链牢牢锁住他们,将他们捆缚在一起,与周遭的混沌灰暗连成一片。


    “死气已与地魂牢牢纠缠,三魂不全情况下强行斩断锁链,恐会重创地魂根本,甚至导致地魂彻底破碎,失去智能。”檀鸾解释道,“先分头行动,找回他们的人魂,以天、人二魂牵引地魂,才能完成分离。”


    谢斩慈心念一动,二人颇有默契,不再看那痛苦扭曲、纠缠一起的地魂阴影,而是各自向着最近的一处斑斓模糊的记忆残片行去。


    第109章 惊虹寻霈


    谢斩慈的意识如孤舟,在记忆的残片洪流中穿行。


    他掠过无数画面,有楚寒铮在雪风之巅练剑的孤寂剪影,一招一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有池少游客身于霓霜峰丹心池底,仰望水面破碎天光时,鳞片上泛起虹彩的瞬间。


    有无妄剑宗森严大殿中齐子骞冰冷的面容;有明霰指间霜华凝结,垂眸静思的侧脸……


    这些记忆大多模糊、跳跃,带着强烈的情感烙印,有些片段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各自属于楚寒铮和池少游的两道意识曾重叠着经历过对方的记忆,致使画面扭曲,情绪驳杂。


    谢斩慈耐心搜寻,他知道,承载着个体感情、最为灵动也最易迷失的人魂,往往会被吸引至记忆中情感最鲜明、或最令其困惑执着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翻涌的混沌色块忽然一清。


    一片格外清晰、稳定,甚至带着几分鲜亮色彩的景象,缓缓铺陈开来。


    天光很亮,明澈湛蓝,几缕絮云懒散地挂着,远山是一片耀眼的赤色华彩,如同千里霞光。


    谢斩慈认出了这里的风景,是丹阳剑宫,更确切地说,是霓霜峰,只是并非他曾见过的、明霰执掌后愈发清寂孤高的山峰,而更像是许多年前,尚存几分鲜活气的模样。


    峰顶丹心池水光潋滟,池畔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银白裙裾,舞动时有如霜雪,她眉宇间稚气未脱,身姿却已初见挺拔。


    碎雪凝霜剑握在她手中,步法翩跹,正一遍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撩、挂。


    池水哗啦一声轻响。


    一尾通体赤红、唯有脊背一抹流金、长不过尺许的鲤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明霰见它跃出池中,带出一连串晶亮水珠,那张未曾被霜雪冰封的稚气容颜上绽开一抹笑容,剑气一偏,那串水珠凝为一朵朵冰花,在丹心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


    赤鲤并未游远,就在明霰练剑的岩石附近的水面下悬停,绕着那几朵冰花打旋,悠哉地吐着一串串细小的泡泡,赤红的尾鳍偶尔轻轻摆动。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那尾红鲤身上,他认出了,那是池少游,池少游,尚未化形、灵智初开时的池少游。


    在少年明霰身侧不远处,一道模糊些、略显透明的人形光影静静站立着。那是楚寒铮的人魂。


    他维持着现实中的少年模样,但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全然的、近乎呆滞的困惑。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练剑的少年明霰,又低头看看池中吐泡泡的红鲤,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谜题。


    谢斩慈心中微动,正欲上前,以自身意识牵引楚寒铮这缕迷失的人魂。


    就在此时,记忆的画面边缘,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