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袭来,池少游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急退,跌坐在地,她低头,只见那暗金匕柄兀自颤动。
心窝偏左处,鲜血正迅速泅开,浸透绯衣,那血色之中,竟也隐现几缕与楚寒铮吐出的污血相似的、极淡的灰气。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口便咳出一滩血沫,点点金丝混杂其中,那是她本命妖元受损的迹象。
不过片刻,她已觉眼前发黑,气息瞬间紊乱萎靡,周身赤光明灭不定,脸上更是爬满赤金鳞片,显是受了极重的创伤,生机正随着心口那诡异的伤口快速流逝。
谢斩慈反应已是极快,在楚寒铮左手微动的刹那,他眼中银芒便已爆闪,奈何距离池少游太近,变故又太过突兀,他并指点出的银白雷光终究慢了半分,只堪堪击中楚寒铮的左肩。
一声脆响,楚寒铮左肩骨骼立时碎裂,整个人被雷劲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一株枯树上,软软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谢斩慈已无暇再管楚寒铮,身形一闪便至池少游身侧,手臂一揽将她扶住,指尖连点她心口周围数处大穴,精纯的破妄雷元涌入,意图封住血流、镇住那随匕首侵入的诡异灰气。
入手处衣衫尽湿,温热血浆沾染掌心,池少游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妖元涣散,竟已近弥留。
“师姐,凝神!”谢斩慈低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他不敢贸然拔出匕首,那灰气与池少游的心脉妖元已纠缠在一起,强行拔出恐会瞬间要了她的命。
他只能以更精纯的雷元强行包裹、隔绝那灰气的蔓延,同时催动壬水本源,化作温润生机,护住她急速衰弱的心脉与神魂。
池少游艰难地掀了掀眼皮,赤金色的竖瞳已有些涣散,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其中金丝愈发黯淡。
谢斩慈不再犹豫,心念急转,那截刚刚收入纳虚戒不久、犹带温润生机的青枝已被他握在左手掌心。
青枝甫一出现,磅礴清新的生机道韵便自发弥漫开来,周遭沉郁的灵气都仿佛为之一清,连池少游伤口处不断逸散的灰气都微微一滞。
然而,池少游的状态稍显好转,谢斩慈却是瞳孔微缩。
这些灰气的反应终于让他认出,这并非寻常秽物,而是死气,与他在骨潭中所感应到的庞杂死气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骨潭死气虽浓郁磅礴,却是天地自然汇聚,但此时侵入池少游心脉、并曾短暂操控楚寒铮的这股灰气,却更加精粹凝聚,更像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这种死气,他曾见过一次。
绥兰州,兰台城,辟谷丹,惊虹流霞剑。
谢斩慈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善医道,更不通驱邪拔毒之术,他的雷元与白焰虽能涤荡邪祟,镇压灰气蔓延,却无法根除这已与池少游心脉妖元死死纠缠的诡异死气。
掌中青枝散发出的温润生机,此刻成了维系池少游性命的唯一稻草。丝丝缕缕的青色光晕渗入伤口,艰难地对抗着灰气的侵蚀,护住那一点微弱的心火不熄,但也仅仅是吊命而已。
灰黑死气如毒蛇攒聚般蠕动,不断消磨着生机的注入,此消彼长,非长久之计。
必须找到檀鸾。只有檀鸾的太素目与精妙医道,或有一线生机,能剥离这诡异的死气。
念头急转间,谢斩慈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侧方一片嶙峋怪石的阴影处。
几乎是同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岳峙渊。
她依旧是一身简朴玄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掠过重伤濒死的池少游、昏迷不醒的楚寒铮,以及谢斩慈掌中那截青光莹莹的生机青枝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谢斩慈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揽着池少游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有银白雷光无声流转。
岳峙渊,散修盟亲传。散修盟资源匮乏是出了名的,门下弟子为求机缘往往手段更狠,心性更厉。
此刻池少游重伤,身怀仙剑;他谢斩慈为救人取出这明显不凡的生机青枝,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若非那日大比全然释放天罚白火,他本就不敌岳峙渊,如今更要护住池少游,若对方出手,他毫无还手之力。
岳峙渊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斩慈脸上,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瞬间掠过的戒备与冷意。她并未靠近,只站在原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需援手?”
谢斩慈沉默了一瞬,他料到岳峙渊可能会上前夺宝,也料到对方可能会顾念几分同门情谊和面子,视而不见兀自离开,却不曾想到这位散修盟大师姐竟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但池少游眼下的情况是寸步难行,他和檀鸾之间虽有感应,但对方是否会来寻他、何时能寻到他,都非定数,何况此处危机四伏,若楚寒铮醒来仍未复神智,亦或再生什么变故,他不敢赌。
“多谢岳道友,好意心领。”谢斩慈开口,声音紧绷,“只是师姐伤势非寻常手段可解决。”
他顿了顿,直视岳峙渊:“岳道友若愿帮忙,可否替我寻檀鸾前来?他或有解法。”
他知道这道请求极有可能被拒绝,小衍洞天开启不过七日,每一刻都珍贵无比,岳峙渊或许愿意帮忙,但让她放弃自己的探索,去替一个算不上熟识的人寻医问药,无异于让她将可能的机缘拱手相让。
岳峙渊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扫过池少游惨白的脸和心口那不断渗出灰血的伤口。
“可。”她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询问檀鸾可能所在的方位,也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话音未落,她脚下缩地成寸,倏忽间便步出数里距离。
第107章 剑子残忆
痛。
无数种感受混杂的混沌疼痛,甚至远甚于龙门中洗炼妖血,有血肉被撕裂的冰冷锐痛,有心脉被异物侵蚀的滞涩绞痛,更有某种神魂深处传来的锋锐刺痛。
池少游的意识在一片无光的深海底层沉浮。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心口那处贯穿性的冰冷与麻木始终存在,她仍然能感受到身体的痛苦,却无法和自己的妖身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
她能感受到,在她不远处,同样在这片无光的死气侵蚀的深海中下沉的另一个生命,沉寂、锋锐,与她炽烈的妖元格格不入,但正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与她的生机死死纠缠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就在她试图凝聚溃散的神魂,对抗这种诡异的链接时,眼前的黑暗骤然被撕裂,意识被蛮横地拖入一片汹涌湍急的、由破碎画面与强烈情绪构成的洪流。
第一幅画面,是无边无际的水。
但并非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片水域,孕育她的盱山春溪,霓霜峰顶终年寂寒的丹心池,亦或是她还不曾见过,却无数次在心中想象过的,那片无边无际的东海。
这条河流沉重,水流泛着暗金色,无数柄形态各异的剑,无声矗立,剑尖向上,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每一柄都散发着凛冽纯粹的杀伐之气。
四周的温度,是足以让一切生灵陷入死寂的极寒,雪片飞舞,每一片都锋锐如刃,罡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头顶黑沉的高天显得那样近,压人欲摧。
一个很小的孩子,赤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在这片剑河的浅滩,剑气凝聚成的暗金色洪流没过他的脚踝。
他走得很慢,很稳,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眉心一点鲜艳的朱砂,红得刺眼。
痛。是脚底被无数细小锋锐的金气割裂的痛。是那纯粹、冰冷、排他的剑意顺着伤口钻进骨髓、试图改造筋脉的痛。
是孤独。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剑,无数的剑,沉默的剑。它们既是道路,也是阻碍,既是传承,也是酷刑。
孩子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走着,向着剑河深处,一柄格外巨大、宛如山岳的暗金色断剑轮廓走去。
池少游的意识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未曾到过那里,但九州之中,只有一处那样高的山,也只有一处这样的剑河。
朔云州,雪风之巅,无妄剑宗。
那个孩子是楚寒铮?她知道剑宗规矩严苛,弟子必须经过剑河洗炼,但寻常人往往等到筑基初成,有灵罡护身,方才行此仪式。
可画面中的楚寒铮,还不足引气入体的年纪。
她为何会看见这些?
没等答案浮现,视角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森严、空旷、冰冷的大殿,高耸的穹顶下,只有一柄插在玄色石台上的庚金重剑,少年跪在剑前,比剑河中的孩童长大了一些,背影挺直如松。
“铮儿,你可知错了?”大殿深处,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有如金铁摩擦,听得池少游的神魂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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