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庄涟毕竟是明霰的亲传,又同入此间,皆为九州修士,终不能趁人之危、置之不理。


    雷光霸道,壬水恢弘却不善强攻。思及此,他心念一动,三相再变,一股迥异于寻常灵力的气息流转而出,循经脉至掌心。


    谢斩慈并未动用雷法,而是并指如刀,凌空朝着庄涟周身那一片惑心蕨虚虚一划。


    一缕阴冷、苍白、近乎虚幻的火焰,自他指尖无声蔓延而出,落在那些暗紫色的惑心蕨上。


    这火焰并无灼热之感,反而散发着一种寂灭沉静的寒意,火焰过处,惑心蕨那妖异的深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失去所有生机的惨白,继而无声无息地化为极细的灰烬,簌簌落下。


    这曾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天罚白焰,此时在谢斩慈掌中已然如臂使指,他精准地控制着那簇白火,只精准地焚毁了蕨藤,并未波及庄涟本尊,甚至未点燃他衣角。


    “呃啊!”庄涟猛然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残留着剧烈的痛苦、屈辱与一丝癫狂。


    他甫一脱出幻境,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眼前最后的幻象与刚刚感知到的、那令他本能战栗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为最直接的刺激。


    “怪物!”他嘶吼一声,根本不给谢斩慈任何开口的机会,握剑的右手近乎本能地爆发出全部残余灵力。


    这一击毫无章法,却快如电光石火,与其说是杀招,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癫狂宣泄。


    谢斩慈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瞳孔微缩。


    庄涟此刻的剑毫无往日明霰亲传的章法与气度,却因全然不顾及自身的灵力反噬和后续,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快意。两人距离太近,剑光几乎瞬息即至。


    “庄涟道友!” 谢斩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刻意以一丝雷霆真意震荡,试图唤醒对方混乱的神智,“看清楚,这里是惑心蕨坡!”


    庄涟垂眸不语,他持剑的手稳得可怕,攻势却越发凌乱绵密,剑光如狂风暴雨,毫无保留地倾泻向谢斩慈周身。


    他口中语无伦次,时而喊着怪物,时而喊着师尊,时而被他嘶哑的声音模糊扭曲的,是戚秋露的名字,其中蕴含的惊惧、自我怀疑与迁怒的怨恨,却清晰可辨。


    惑心蕨虽已被白火焚毁一片,但周围淡紫雾气仍未散尽,此刻受二人灵力与激烈情绪牵引,竟隐隐有再度汇聚之势,那些惨白的花朵摇曳得更加诡异。


    谢斩慈眼中雷光湛然,破妄雷元运转,不受幻雾影响,却也看出了庄涟的状态极糟。


    心神损耗过度,又受幻境与心魔双重冲击,灵力暴走,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此刻的庄涟,听不进任何道理,只是一头困在昔日恐惧与今日刺激中的受伤猛兽。


    不能任由他继续下去,否则不止是庄涟自身道基受损,这愈发浓郁的惑心蕨雾气也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心念既定,谢斩慈周身气机骤然一变。


    壬水本源自丹田升腾而起,浩瀚如渊,他右手并指虚引,周身那层水纹般的屏障蓦然舒展、延伸,化作无数道柔韧澄澈的水练,悄无声息地迎向庄涟狂乱的剑光。


    剑光劈入水练之中,如陷深海,狂猛的劲力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水波化去、吸纳、导引,竟难以寸进。


    更有一缕精纯柔和的壬水精气,循着庄涟暴走的灵力逆流而上。灵力同源,这壬水之气非但不会激起庄涟本能抗拒,反而如磁石引铁,不着痕迹地牵制、安抚着他暴走的灵力,使其狂乱之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谢斩慈左掌五指微分,那缕苍白的火焰再度燃起,却不再局限于一线,而是无声无息扩散开来,贴地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摇曳喷吐雾气的惑心蕨,连同地下蠕动的根茎,尽数褪色、僵直、化为飞灰。


    白火过处,诡谲的淡紫雾气如遇骄阳的残雪,嗤嗤消散,被彻底涤荡一空,断绝了幻境再生的根源。


    而最为夺目的,仍是他双目之中璨然的银雷。破妄雷元不仅护持己身灵台清明,此刻更被谢斩慈催发至极致。


    随着壬水精气破开庄涟防御,紫雾散去让对方陷入迟滞的茫然,谢斩慈欺身而上,巧妙地将一道携带着天地正法、镇慑邪祟、涤荡心魔的凛然雷息,自胸口打入庄涟体内。


    壬水包容牵引,化解危局于无形;白火寂灭肃清,斩断外魔根源;银雷煌煌正大,震慑内外邪祟。


    一时间,以他为中心,水汽氤氲、白焰寂寂、雷光隐现,竟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景象。


    庄涟本就是强弩之末,受他雷元一激,长剑脱手飞出,斜插在数丈外的焦土之上。


    他狼狈地跌坐在地,急促喘息着,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最终钉在谢斩慈脸上。


    后者周身异象缓缓收敛,三相重归丹田,他独立于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的讥诮、怜悯,或是施恩者的姿态,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谢斩慈,真的是你……”庄涟终于挤出声音,沙哑的不成调子,“我这是……”


    他顿了顿,看向四周几乎被焚尽的惑心蕨残花,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近乎自嘲的神情,“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冷笑着,啐出一口因灵力逆流而涌出的鲜血,强站起身子,却站不起来,只好四肢并用,如同爬兽那般丑陋地,去够他的剑,口中还不住质问。


    “谢斩慈,你为何救我,需知昔日兰台……”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扭曲,“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吗?”


    谢斩慈静立原地,望着地上那挣扎爬行的身影,并未上前搀扶,也未后退避让。山风吹过,卷起地面新生的、掺着白灰的浮土,掠过他纹丝不动的衣摆,也扑了庄涟满头满脸。


    心念电转间,他骤然明白过来,庄涟心中所埋藏最深的那段记忆,竟是兰台城中那日,他闯入惊虹流霞剑所在侧室,引得死气枢纽发动之时。


    他方才为何因看见白火而攻击谢斩慈,正是因为这缕天咒刑火和昔年兰台城中焚烧谢斩慈周身的诅咒白焰在他的幻境里相互重合,才引发了他进一步迷失沦陷。


    即便后来无人怪罪于庄涟,即便后来他甚至拿到了惊虹流霞剑,成了丹阳剑宫大师兄,即便后来他于九州大比扬名,又屈辱失剑败于池少游,庄涟心中最为苦痛的记忆,一直以来都还是那一日。


    谢斩慈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那日兰台城中遇难受损的若是他自己,他固然可以开口原谅庄涟,但并非如此。


    他开口,声音在渐起的风里显得清晰而平淡:“你口中的兰台旧事,被死气侵体、道基损毁、沉眠不醒的,不是我。”


    庄涟抓向剑柄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至于是否要救你,一来是因同道之谊,二来是因你师尊。”谢斩慈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带着隐隐的冷意。


    “三来,最重要的是,我只觉得若是他在这里,见到我对你见死不救,会不高兴,仅此而已。我走了,庄道友请自便。”


    言罢,他提步,踏过焦土与灰烬,径直向坡下行去。


    第103章 死生泉眼


    既确定无意与庄涟同路,谢斩慈展开身法,沿着山坡疾速下掠。


    直到确定自己和庄涟拉开了距离,他方放慢了速度,略作调息,将方才动用三相所耗的灵力缓缓补回。丹田中那轮阴阳双鱼徐徐转动,吞吐此方天地间充沛却驳杂的灵机。


    一个小周天过,谢斩慈心下了然,此地的灵气入体,即便需以雷霆真意反复淬炼涤荡方能化为己用,但由于天地灵力充沛,效率还是比在九州时足足快了三成。


    只是这小衍洞天虽机缘遍地,却也步步凶险,单是这无所不在的混乱灵气,若道心不坚、功法不纯,长久吐纳之下,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似是荒漠,不见飞鸟,不见走兽,甚至连虫鸣都无。天地间唯有风声与他自己衣袂拂动的细微声响,一片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压抑。


    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竟有一池潭水。


    潭水不过亩许方圆,水质极清,清得能一眼望见潭底那些光滑圆润的、五彩斑斓的卵石。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暗青色的天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深色琉璃。


    然而谢斩慈在距离潭边尚有十余丈时,便止住了脚步,银芒在眼底一掠而过。


    在破妄雷元的加持下,他看得分明,那清澈见底的潭水之下,哪里是什么五彩卵石,分明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森白骨骸。


    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种类的遗骸,它们静静躺在潭底,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在微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更让谢斩慈心神微凛的是,在他望去,这片清澈见底、和潭下枯骨形成鲜明对比的潭水,又何来是真正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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