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涟独自站在最边缘,面色依旧不太好看。他气息仍有些虚浮,也刻意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死死盯着那青铜巨门,仿佛要将那门上的纹路都刻进心里。
檀鸾与谢斩慈并肩而立,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出尘飘逸,多了几分利落。他望着那巨门,太素目下,能清晰看到门周法则的细微扭曲与磅礴的灵机流转。
“门后气息混沌,法则有异,与九州截然不同。”檀鸾传音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进去之后,我们很可能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区域,以保全自己为先,莫要一昧想着会合。”
谢斩慈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此中关窍,但檀鸾的关心让他很是受用,他轻轻抬手,状似无意拂过腰间因檀鸾的靠近而略带温热的血誓印记,传音回道:“我知道,若有血誓有感,我方来寻你。”
此时,人群之中,数道身影凌空而起,正是坤元道尊、青莲道尊、玄机道尊、明阳道尊等几位大能。
他们分列青铜巨门四周,各自结印,磅礴如海的灵力汹涌而出,灌注入那巨门虚影之中。
青铜巨门猛然一震,门上古篆次第亮起,霞光大盛!
沉重的轰鸣声自门内传来,仿佛有洪荒巨兽正在苏醒。门扉中央,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光骤然炸开,迅速蔓延,化作一道旋转不休的、深邃莫测的旋涡光门。
“小衍洞天已开!”坤元道尊恢弘的声音响彻天地,“持符者,入!”
八人闻言,不再迟疑,各自取出那枚由散修盟发放、形制古朴的青铜小符。小符在手,微微发烫,与空中巨门产生玄妙感应。
岳峙渊第一个动了。她足下轻点,人已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旋涡光门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紧接着,戚秋露、池少游、楚寒铮、杜霄、庄涟,亦先后化作流光没入。
“走吧。”檀鸾对谢斩慈道。
两人相视点头,同时催动灵力,青铜小符光芒绽放,包裹住全身,化作青、银两道流光,并肩射向那深邃旋转的旋涡。
被吸入那门内的瞬间,眼前景象瞬息万变。
青铜巨门、喧嚣人潮、浩荡河道,乃至整个平舆州城,都如退潮般急速远去、模糊,最终被彻底撕碎,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乱流。
好在,腰间那青铜小符散发出的光芒虽明灭不定,却始终牢牢护住周身,将最致命的时空乱流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历数日。
那无所不在的撕扯力骤然一松。
谢斩慈睁开双眼,骤然撞上白炽灯明亮到近乎苍白的灯光令他感到微微不适,空气里漂浮着极细微的尘埃。
他正坐在一间宽敞的室内,身前是刷着浅黄漆的木制长桌,桌上堆着高高低低的书籍与卷子。
周围坐满了穿着统一、样式古怪窄袖衣衫的少年男女,大多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讲台前,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室内一片压抑的安静。
“喂,谢斩慈。”身边的少女正斜眼看他,手按在他面前一本摊开的、印刷粗陋、泛着淡淡劣质油墨气息的小册子上,作势要抽走。
“你说嘛,好不好看,是不是特别感人。”她压低声音,凑近谢斩慈,鼻尖几颗青春痘都清晰可见,“你看你都看呆了,快还我,老徐要下来了。”
她话音刚落,讲台上的中年人就站起身子,仿佛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径直走来。
谢斩慈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书页上的手,女生利落地将书抽回,塞进自己桌腹,惊鸿一瞥间,谢斩慈看见了那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上两行缤纷的花字。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
纷乱芜杂的记忆汹涌扑来,是了,他本就是个普通的初三学生,不过是在夜自修课上,见同桌看言情小说哭泣不止,才心生好奇,借来一看罢了。
班主任老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同桌女生已飞快地坐正,埋首于试卷,只留下半张模糊不清的侧脸。
谢斩慈下意识也垂下眼,望向自己不知何时写得满满当当的卷面,他的尾指上还印着未干的油墨,蹭得卷面有些花乱。
脚步声停在身侧。老徐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粉笔灰和烟草混合的气息:“谢斩慈,你怎么了?”
谢斩慈抬起眼,对上老徐镜片后关切的目光,这个称呼和对他身体的关切,令他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我……”他尝试开口,音色比他所习惯的声线听起来稚嫩太多,仿佛真的回到了穿越之前,十五岁的教室里。
还是说,先前的青铜巨门、混沌乱流、在那方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所挣扎的数年,才是一场他因为压力过大所作的白日梦?
“谢斩慈?”老徐见他神色有异,又问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要不我给你批个假,你回宿舍躺会儿?”
不对。
无论是方才的同桌,还是现在的老徐,对他的称呼不对,即便他已经认可了以这个名字代指自己,但在此方世界中,终究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使他尚未完全变成“谢斩慈”。
谢斩慈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被宽大校服掩盖的腰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鸾影,正悄然浮现,微微发烫。
幻境破碎的瞬间,眼前教室的景象和同桌迷茫的脸庞如退潮般收敛、重组,重新凝聚为可被理解的景象。
他立刻稳住身形,眼底银色雷光一闪而逝,将最后一丝幻境残留的眩晕彻底驱散。
手中,白龙骨枪已悄然被他握住,冰冷的枪身紧贴掌心,传来令人心安的质感与隐隐龙吟。
他又下意识尝试感应腰间的血誓印记。印记传来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热感,指向某个模糊的方位,但距离似乎极远,且中间隔着数道强弱不一、性质迥异的混乱力场。
果然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位置,谢斩慈心中了然,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入目所见,天空是一种沉郁的暗青色,无日无月,却有一种不知从何处来的、均匀的微光笼罩四野。
灵气倒是极为浓郁,甚至比九州中各名门大派所在山川灵脉节点更甚一筹,但颇为驳杂混乱,隐带灼热。
远处,山峦的轮廓嵯峨怪异,有的笔直如剑刺向天际,有的则扭曲盘旋如卧龙,山体色泽深赭近黑,寸草不生。
近处,他正站在一片低矮的、如同珊瑚丛般的暗紫色灌木之中,这些植物无叶,只有枝杈,枝头开着惨白色、形如铃铛的小花,喷吐着依稀难辨的淡紫雾气。
谢斩慈一眼认出,这植物名为惑心蕨,想来,便是将他拖入幻境的根源。
只是这惑心蕨寻常虽有致幻的效用,但如方才那般读取他压抑最深处的记忆,编织出如此真切、直指本心的幻境,谢斩慈却是从未听说过,想必这也是此方奇诡的小衍洞天所带来的异变。
第102章 惑心蕨
思及此,他再抬眸,眼中已是璨银雷光笼罩,带有破妄雷元的目光扫过近处山坡,心头微微一凛。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那惑心蕨竟非只局限于他脚下的一小片土地,而是成片生长,绵延如毯,覆盖了大半个缓坡。
惨白铃铛花无风自动,喷吐的淡紫雾气在沉郁天光下氤氲成诡异的纱帐,将整片区域衬托得迷离而不祥。
若是他自以为已经堪破幻境,不曾小心地再确认一遍,恐怕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蕨丛之中。
谢斩慈屏息凝神,丹田之中三相轮转,周身已覆上一层几不可见的水纹一般的屏障,将他隔离其中,那雾气甫一接近,便被水障悄然荡开,再难侵入分毫。
确定幻境不会再影响自己,谢斩慈正待寻路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眼角余光却瞥见坡下一处蕨丛格外茂密之地,似有一角与周围深赭山岩截然不同的色泽闪过。
他身形微顿,略一沉吟,提枪无声掠去。
拨开几丛浓密得近乎发黑的枝桠,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眼前和他同处一片区域的,竟然是他最不想在此处小衍洞天中遇见的人。
庄涟跌坐于一片格外高大的惑心蕨中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已将鬓发与衣领浸得透湿。
他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长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左手却虚悬在半空,五指呈爪状,微微颤抖,仿佛正与什么无形之物激烈搏斗,又似想抓住什么。
周身气息紊乱不堪,灵力时涨时消,显然已深陷幻境,心神耗损极巨。
更麻烦的是,数条柔韧如蛇的惑心蕨主枝,正自地下悄然探出,尖端如活物般微微摇曳,缓缓缠向他的脚踝与手腕,那些惨白小花几乎要贴上他的肌肤。
谢斩慈眉头微蹙。他与庄涟并无交情,甚至因先前兰台城庄涟误闯一事隐有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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