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分明是浓郁到已然凝成实质的一汪死气泉沼。
他一皱眉,正要提步远离,却看见那方清澈得妖异的水面上,潭心深处,累累白骨的中央,一点截然不同的色泽赫然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截不过三寸许长的青枝。
枝身纤细如玉,通体流转着温润柔和的青色光晕,无根无系,兀自生长于这片死寂森然的皑皑骨潭之上,枝头无叶,却隐隐散发出一种磅礴、清新、充满无限生机的道韵。
极死之地,孕育极生之机。
谢斩慈心头一震,眼前这截青枝,分明是汲取了这方死气潭水不知多少万年积累的精华,于至阴至死之中,逆夺造化,孕育出的天地奇珍。
其蕴含的生机之力,纯粹而磅礴,正是滋养道基、涤荡沉疴、平衡阴阳的绝佳宝药。
此物于他无用,对另一人,却是再合适不过。
檀鸾在兰台城中,为祓除惊虹流霞剑及其上所牵连的生灵死气根枢,致使死气入体。虽说后来得了上古神木罗刹血棘行以毒攻毒之法,但那血棘蕴藏凶戾杀伐之气,长期温养于神魂,难保不会对心性产生潜移默化的侵蚀。
若有这截自无尽死气中诞生的生之青枝为辅,不仅能够中和他体内可能潜藏的死气隐患,更可借其中和温润的磅礴生机,调和血棘戾气,使其更为驯服,甚至可能推动其向更高层次蜕变。
谢斩慈心念一动,并指虚引,一缕精纯的壬水灵力自指尖射出,凝成一道细若发丝的灵线,蜿蜒探向潭心青枝,意图将其缠绕卷回。
灵线甫一触及潭水上方的虚空,那清澈如镜的水面便骤然生出感应。
平静无波的水面下,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吸力蓦然传来,灵线瞬间变得黯淡,蕴含的壬水精气竟如泥牛入海,被那潭水疯狂吞噬、同化,转眼间便消散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谢斩慈面色不变,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寒刺骨的死寂之感。此法不通,这潭水本身便是浓郁死气所化,寻常灵力与之接触,无异于以油泼火,只会被其吞噬壮大。
他略一沉吟,反手取下负在身后的白龙骨枪。
骨枪通体莹白,历经雷火淬炼,本身龙骨材质便自带一丝破邪镇煞的凛然之气,更与他心神相连。
他手腕一抖,并未灌注太多灵力,只以枪尖一点银芒,试探性地刺向那青枝旁侧的虚空,欲以巧劲将其挑离水面。
然而,枪尖破空,触及潭水上方的刹那,潭底累累白骨仿佛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嚎,难以计量的死气自水中升腾,缠绕上枪尖。
那莹白的枪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灰败之色,枪身内隐隐的龙吟也变得滞涩低沉,传递回谢斩慈掌心的,是一股沉重如山、阴寒刺骨的反馈。
谢斩慈果断收枪,体内三相轮急转,一丝天罚白焰自掌心渡入枪身,才将那股侵蚀而来的死气焚灭驱散。骨枪恢复了莹白,但其灵性明显受了一丝损伤,需得温养片刻。
他凝视着潭心那截静谧生长、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青枝,又看了看潭底沉寂的森森白骨。
这些遗骸,恐怕不乏当年误入此地的生灵,乃至前几次洞天开启时闯入的修士,他们或许也看出了此物的珍贵,却尽数折戟于此,化为滋养这片死地的养料。
灵力不行,法宝亦不行,此方潭水是极阴死气汇聚,对任何死物的触碰都敏感非常,若要取来,只能以生机与之相耗。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反手将白龙骨枪插在身侧焦土之中,枪身嗡鸣,没入尺余,自行护主般荡开一圈银白微光,驱散周遭试图侵扰的死气。
随即,他竟开始解下外袍。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准备寻常入水。玄色外袍、内衬、护腕、靴袜……一件件叠放整齐,置于骨枪之旁。
最后,他将青莲纳虚戒郑重地置于最上面,自己上身赤裸,下身只余一条贴身的亵裤。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上了潭边湿润的、颜色略深的土地。下一步,赤足已没入清澈冰寒的水面。
丹田内三相轮无声加速运转,壬水之柔润泽经脉肌肤,在体表覆上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润光泽;破妄雷元内蕴筋骨,银芒在眸底深处流转不息;天罚白焰则蛰伏于丹田核心,寂然待发。
潭水触及肌肤的瞬间,并非寻常水流那般的润泽或冰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阴寒,顺着毛孔、沿着经络,疯狂向内侵蚀、渗透,要将他同化成这潭底白骨中的一员。
周身那层壬水灵光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滚油泼雪,不断消融着涌来的死气,但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
谢斩慈神色不变,继续向潭心迈步。
水渐深,没过小腿、膝弯、腰际……每深入一寸,压力与侵蚀便倍增。清澈的水下,那些森白的骨骸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步履间微微摇曳,空洞的眼窝望向他,带着无尽的死寂与怨憎。
当他行至潭水齐胸深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潭水本身,而是来自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穷无尽的死灵残念。
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哀鸣、不甘的执念、绝望的诅咒,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灵台的堤防,蛮横地灌入他的识海。
纷乱嘈杂,亿万声音叠加成无法解析的混沌轰鸣,其中饱含着生灵陨灭前最极致的情感碎片。
更有无数模糊扭曲的身影自白骨中浮现,伸出半透明的手臂,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身、脖颈,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谢斩慈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骤然苍白。他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
这是最为纯粹、也最为庞杂的残念侵染,直击神魂,若非他道心历经雷火锤炼,又曾于天罚白焰中淬炼神魂,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修士神魂崩裂,沦为行尸走肉。
他咬破舌尖,剧痛与腥甜让他灵台为之一清,丹田之中的天罚白火蠢蠢欲动,他却不曾动用,仅凭雷元,将那些纠缠而来的残念虚影劈散、焚毁。
然而,残念无穷无尽,前赴后继,谢斩慈不断劈散这些绝望的只言片语,在死气中稳步向前。
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深,眼前耳畔已然俱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一道格外宏大、苍凉、绝望的意念,那声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悲恸与决绝,冲进了他的识海。
“黄泉路断,轮回寂灭,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那些纷乱芜杂的悲啼之声,仿佛受到这意念的感召,竟不再各自哭嚎,而是和这道残念汇聚一处,齐声高喝: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谢斩慈的识海仿佛被这道苍凉悲怸的意念整个贯穿、占据,那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茫然、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似之前那些充满怨毒、不甘的残念嘶吼,这道意念更高渺,也更沉重,沉重到让谢斩慈瞬间忘却了自身,忘却了潭水,忘却了那截近在咫尺的青枝。
第104章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无边的、灰蒙蒙的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唯有那道叩问,以及随之而来的、亿万声音汇聚而成的浪潮,一遍遍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神魂的核心。他看见破碎的旌旗在看不见的风中猎猎,看见模糊的身影朝着同一个方向叩拜、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为飞灰。
他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原本应流淌着魂光的浩瀚长河,从中间断开了,下游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上游是无尽的魂灵茫然徘徊,无处可去……
归乡?何处是乡?
他自己呢?他又是谁?是那个在教室里对着言情小说油墨走神的少年,还是这个手握白骨枪、在仙途挣扎求存的谢斩慈?还是这万千迷惘的生灵所诘问的那个所谓“吾皇”?
哪个是梦,哪个是真?亦或,皆是虚无?
这叩问本身,似乎并不寻求答案,它只是存在,只是回荡,只是将这种终极的、关乎存在本身的迷失与无归之感,蛮横地烙印在每一个触及它的神魂之上。
个体的喜怒、执念、记忆,在这浩大苍凉的集体悲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且毫无意义。
他紧守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最终在这片浩然叩问中,被赫然冲垮。
高不可攀的玉阶仿佛直通天际,在此之下,直至视野的尽头,是黑压压、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人影。
他们跪伏着,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手脚残缺,面容扭曲,他们的喉舌如此截然不同,却发出一模一样的悲怆之声。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玉阶尽头,高立于阶上的那个人影面对着声声诘问,转过身来,祂的面容模糊不清,然而谢斩慈能清晰感受到,他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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