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九天之上,雷霆已然凝聚成形,第一道劫雷撕裂铅云,带着沛然莫御的天道意志,轰然劈落!


    烈烽仍然稳坐,他甚至不曾刻意凝聚灵力或动用法宝,仅以他强悍的肉体,硬抗雷霆。不消多时,八道雷劫尽数劈下,铅云散去,朗朗乾坤。


    劫云虽烈,但整个渡劫的功夫,不过瞬息之间,加之烈烽是佛门弟子,道心圆融,最为艰难的心魔劫一关,也是轻松度过。


    他拂去身上已然被雷霆劈得焦黑破碎的袈裟残片,抚掌而笑,丹田处,一枚浑圆无瑕、隐有赤金光晕流转的金丹虚影一闪而逝,旋即彻底稳固,磅礴而中正平和的金丹威压缓缓弥漫开来,昭示着九州又一名金丹真人的诞生。


    只是,如此一来,进入小衍洞天的名额便空缺一席。


    谢斩慈和檀鸾相互对视一眼,心念电转之间,均了悟了对方心中亦是疑云重重,烈烽骤然放弃这等珍贵机缘,选择结丹,其中必然有所隐情,而这则空出来的席位,便极有可能就是关窍所在。


    然而,烈烽既然结丹成功,道贺才是正理。


    二人一前一后,踱进天罡寺所暂居的这方院落,池少游抱剑立于廊下,见到谢斩慈,只简单交换一个眼神。


    檀鸾率先贺道:“恭喜烈道友,金丹得成,大道可期。”


    谢斩慈亦紧随其后道贺,然而,烈烽闻声,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阿弥陀佛,谢过二位道友。侥幸功成,不足挂齿。只是初晋此境,丹火未稳,气机尚需打磨,不便久谈,还请二位见谅。”


    这话说得颇与烈烽往日行事作风不符,谢斩慈眸光微动,正要再言,檀鸾已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摆,面上依旧带着清浅得体的微笑:“既如此,便不打扰禅师稳固修为了。小衍洞天开启在即,禅师虽无缘入内,然金丹大道,前程更广,他日再会,或可坐而论道。”


    烈烽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便闭目摆出凝神调息的姿态,送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谢斩慈心知追问不出,便与檀鸾一同退出小院。刚一出门,两人脚步皆是一缓。


    “他心中有鬼。”檀鸾目视前方,传音道,太素目青光隐现,“气息澎湃圆满,哪有半分不稳之象?分明是刻意回避。”


    “放弃洞天机缘,急急结丹,又讳莫如深。”谢斩慈沉吟,“烈烽常年居于天罡寺中,人际简单,又是个武痴,他自己不会有所图谋,只能是有人特意引他提前结丹。”


    他话未说完,一道沉稳恢弘、不容抗拒的意念,已然同时传入此刻仍在平舆州内的所有参与大比修士及各方主事者耳中,正是坤元道尊的声音:


    “因天罡寺烈烽禅师临阵破境,金丹已成,依例自动放弃小衍洞天资格。经各宗主事紧急共议,决议如下:


    原十六强战中落败之八位修士,可于一时辰后,于云台之上进行混战。最终立于台上者,递补获得进入小衍洞天之资格。逾时不至者,视同弃权。”


    混战,取最后立台者。


    此法倒是简单直接,最大限度杜绝了运气与针对性安排,纯粹考验修士在复杂混乱局面下的应变、战力、乃至心智。只是如此一来,竞争势必激烈异常,甚至可能比捉对厮杀更为凶险几分。


    “去看看?”檀鸾侧首问道,他们二人虽然都已经确定位列前八,有那小衍洞天一行的机缘,也无所谓同行者中有谁。但烈烽一事实在蹊跷,在混战之中,或许能窥得几分关窍也说不定。


    谢斩慈颔首。两人便不再多言,并肩往云台方向行去。


    云台之上,因前几日激战留下的些许痕迹已被坤元道尊后土伟力悄然抹平,更显空旷肃杀,参与混战的弟子已陆续到场。


    其中七人已至,各自占据一角,气息隐现,互相戒备,那庄涟更是神情变幻莫测,时而因自己重新获得机会而喜,时而因烈烽主动放弃、自己似是捡漏而觉得屈辱。


    其中唯有一人,迟迟未现。


    便是在十六进八这一战中对上岳峙渊而落败的人,亦是众人心中,这场混战最有可能取胜之人。


    云笈书院,陆观爻。


    时间点滴流逝,距离约定之时越来越近。台上七人,台下渐渐聚集的观者,都不由将目光投向通往云台的石阶方向。


    就在时限将至的前一刻,一道略显懒散的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自石阶上传来。


    “抱歉抱歉,琐事缠身,来得迟了,让诸位久候。”陆观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聚会。


    执事长老见他已至,便不再等待,上前一步,正要宣布混战开始。


    “且慢。”


    陆观爻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执事长老。他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脸上笑意加深,眼中星芒流转,说出的话却让台上台下所有人俱是一怔。


    “这场混战,在下就不参加了。”他语气随意,如同在说今日不饮某道茶,“那进入小衍洞天的资格,诸位自行争夺便好。”


    不参加了?众人愕然,陆观爻虽折戟于十六进八这一轮,但他对上的可是岳峙渊,且在那一战中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修为,更何况阵师本就善于群攻,八人共战的混乱局面,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利,但对于陆观爻而言,却是胜算再提三分。


    作为争夺这替补资格的最有力人选之一,他竟要放弃?


    陆观爻似是感受到众人不解,他耸了耸肩,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玩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非是在下不愿,实是不能。”他顿了顿,周身气息忽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一直被他以秘法收敛、仿佛凡人般的气息,显露出一丝圆融无碍、道法自然的意韵。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迅速又被他收敛回去,但在场金丹以上修士,尤其是几位道尊,如何感知不到?


    那是金丹境修士独有的道韵。


    陆观爻,竟也已结丹。


    可他何时渡劫?为何无人知晓?需知陆观爻昨日还现身散修盟议事堂为谢斩慈陈情,彼时还是筑基后期大圆满的修为,为何仅仅过了一夜,就骤然结成金丹?


    高台观礼席上,一直静坐闭目的玄机道尊,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曜如星辰的眸子,越过云台距离,落在陆观爻身上,目光深处,隐隐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不快之意。


    这情绪仅存在了短短一瞬,甚至快得让旁边席位上的明阳道尊都未能清晰捕捉,便已消散无踪,玄机道尊的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深邃平静,高坐于席,仿佛事不关己。


    台上,陆观爻对来自各方的惊疑目光恍若未见,对着执事长老和台上七人再次随意地拱了拱手:“规矩所限,金丹不得入,在下只能预祝各位道友武运昌隆了。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摇着折扇,沿着来路,施施然走下云台,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台上七位面色各异的竞争者。


    第101章 小衍洞天


    最终,这递补的席位,落于庄涟之手。


    他的面色并不如预想的那样好看,反而呈现出几分青白,烈烽、陆观爻的接连放弃,让他本就强烈的自尊心受挫之感,冲淡了获得这份机缘的喜悦。


    翌日,平舆州城中心,八方河道交汇之处。


    一座古朴的青铜巨门虚影,已然在河道中央的半空中缓缓凝聚。


    巨门高逾十丈,门扉紧闭,其上铭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古篆,流淌着苍茫悠远的气息,仿佛自时光长河的彼端投影而来。门周有氤氲霞光缭绕,时而有模糊的山川虚影、珍禽异兽的轮廓一闪而逝,引得空间微微荡漾。


    这便是小衍洞天的入口。


    百年一现,每次开启仅维持三日。唯有持特定信物、且修为在金丹之下的生灵,方可进入。


    河道两岸,黑压压聚满了修士。除了即将进入的八人及其师长同门,更有无数闻讯而来、希冀一睹盛况或寻觅机缘的九州修士。


    人声鼎沸,却又在青铜巨门那浩瀚苍古的威压下,不自觉地将声音压低。


    谢斩慈、檀鸾、岳峙渊、戚秋露、池少游、楚寒铮、杜霄、庄涟,八人立于河道一侧特意划出的区域,彼此间隔数丈,气氛微妙。


    岳峙渊依旧玄衣简装,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青铜巨门,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她无关。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经过多日的调息,与谢斩慈一战所耗已然尽复,甚至隐隐更显沉凝厚重。


    戚秋露一袭水蓝裙裳,面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眸光清亮,气度从容。她腰间已换了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虽非本命,却也灵光隐隐,显然非凡品。


    池少游一身赤红劲装,马尾高束,抱着惊虹流霞剑,神色间不见紧张,反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楚寒铮与杜霄站得稍近,前者仍然是那副冷峻模样,背负重剑,一语不发。杜霄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瞥向檀鸾,隐隐透着忌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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