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未直接称呼燕寻霈为父亲,池少游只当他尚未完全接这段突如其来的亲缘,也不在意,点点头道:“是的,西漠大荒何等广阔凶险,无人知晓他究竟去了何处。”
“事后,丹阳剑宫也并非没有派遣人手前往探查,但一无所获,许多人直到三年前惊虹流霞剑现世,才真正相信师尊真的命殒西漠。”
“所以,”谢斩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明阳宫主,乃至整个丹阳剑宫,其实从未真正确定惊虹真人是如何陨落的,所谓魂灯熄灭,便是唯一的证据。”
“是。”池少游肯定地点头,随即秀眉紧蹙,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困惑,甚至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长久压抑的疑虑,“而且,那魂灯熄灭的经过,也很奇怪。”
她抬眼,直视谢斩慈,仿佛要将积压心头多年的疑窦,尽数倾泻给眼前这个或许能理解、唯一有资格知晓的人。
“魂灯是弟子留在剑宫中的一缕魂火,与本体神魂相连。通常来说,若修士在外遭遇重创、濒临陨落,魂灯必有感应,或光芒骤暗,或摇曳不定,总该有个先兆。”
“可师尊的魂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百年前的景象依然清晰如昨,近在眼前,“是在百年前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值守弟子甚至刚刚例行检查过,一切如常。就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那盏魂灯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掐灭了灯芯。”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彻底地、干净地、在一瞬之间熄灭了。”
百年以前,谢斩慈默默重复着这个词句,心中疑云逾深,而池少游显然也想明白了此中关窍,那双赤金瞳仁中溢满惊疑:“师弟,你年岁几何?”
“十九。”谢斩慈简短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溯源镜像而言,我出生时,惊虹真人和我母亲是在一处的。”
话音落下,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谢斩慈十九年前出生,百年前燕寻霈魂灯熄灭,中间这八十余年的空白,在水镜中那道身影前,所谓的陨落似乎成为了一个笑话。
唯一的可能,便指向了燕寻霈在应劫途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假死遁逃,故而魂灯骤灭,不知所踪。
这也是为何大殿上齐子骞出言嘲讽,这也是为何明霰的维护之言再说不下去就被明阳宫主打断。
池少游重新斟满一杯,赤金色的眼瞳倒映着杯中琥珀酒液,显得晦暗不定,她显然也想到这种可能,却下意识否定,道:“师尊绝非临阵脱逃之人。”
谢斩慈默然,原身的父亲虽然和他自己并无牵连,但他受燕寻霈恩惠不止一次,自然也不会相信对方是那等逃避之人,心念电转,转换思路道:“还有一事,师姐,你可知惊虹真人所赴黄泉,究竟是何意?”
他在阅读燕寻霈的壬水真解手记时,便看到过这样的词句,当时只以为是一种比喻,意指赴死,但如今看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略知一二。”池少游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黄泉是一处秘境,或者说,是一处传说之地。”
“我初化形时,剑宫不容于我,认为我是异类之身,此事你也知晓,彼时师姑为了将我留在丹阳剑宫,查阅了大量上古典籍残卷,其中就有不少,提及黄泉。”
“传说在上古,并无修士,神、魔、妖、人四族并立于世,神魔念通天地,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妖族虽无伟力,但体魄强健,种属丰富,故而得以于战乱中寻得一席之地,唯有人族,数量虽多,却如蝼蚁弱小,民不聊生。”
“但后来,神魔之战终结,双方俱是死伤惨重,但终究是神更胜一筹,神留下修行之法给人族,让人族得以立身于世,随后东渡离开,临行前将天魔魔种封印于西漠大荒之中。”
“而那处封印之地,生灵勿近,称为黄泉,甚至有典籍说,西方本不为荒漠,正是因为黄泉所在,才使得生灵凋敝。”
“于是久而久之,黄泉便成了死亡的代名词,知其具体者寥寥,多以为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谢斩慈眸光沉静:“惊虹真人西行,目标是这黄泉?”
“玄机道尊当年的谶言指向西方死寂之地,想必指的便是这传说中的黄泉了。”池少游点头,眉宇间忧虑重重,“万年以来,无人真正见过黄泉,无人留下过任何线索,师尊彼时是否真正找到那处死地,无人知晓。”
“如此说来,魂灯熄灭一事,或许并非他所愿。”谢斩慈忽然道,“有一种可能,那灯焰的熄灭,并非指向死亡,而是隔绝。”
“黄泉,”池少游喃喃道,脸色微微发白,“传说中神魔封印之地,生灵勿近,万法禁绝。”
“如果,如果师尊真的找到了那里,并且进入了黄泉……”
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种解释。魂灯的骤灭,或许并非因为陨落,而是因为燕寻霈踏入了某个连魂火联系都能斩断的绝对禁区。
他或许是真正到了那里,真正应了劫数,才招致了后来的一切,但在此之后,他究竟是否成功断绝了这场九州灾殃,又为何会与一名凡人女子相恋诞育子嗣,那凡人女子的身份又究竟是谁,仍然疑云重重。
如要知道真相,或许只能再走一遍燕寻霈走过的西行之路。
但无论是谢斩慈还是池少游,如今既无背后势力依仗,又无足够的实力傍身,需知西漠大荒何等凶险之地,非金丹境真人连边缘都不敢进入,遑论如今他们不过是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话说到此,该问的都已问完,眼下的只余心中那些无法被彻底证实、也无法被彻底证伪的飘渺猜测,谢斩慈与池少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沉重之色。
他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声音比方才更沉静几分,却透出一种难以动摇的决意:“今夜,多谢师姐解惑。”
池少游亦随之起身,赤金瞳仁在夜色中依旧明澈,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随后,她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卷起衣袖,左手在雪白皓腕上一抹,金红龙鳞骤然显现。池少游咬紧牙关,竟是硬生生拔下一枚鳞甲,又召出一缕流火,烧干其上所带鲜血,递到谢斩慈手中。
“你拿着。”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有一日,你要西行去寻黄泉,不,若有一日,你有任何事需要师姐,师姐万死不辞。”
“一定。”谢斩慈应下,伸手接过那片龙鳞,入手灼烫,化作一抹金红流光,被他郑重收于指间纳虚戒。
池少游静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又移开目光,率先转身,再回眸带笑望来时,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无忧无虑、疏狂灵动的神色,嫣然一笑,眉心龙纹灼灼:“多谢。”
说罢,她不再回头,那抹赤影穿过酒肆门廊,消失不见。
第100章 结丹疑云
池少游走后,谢斩慈独自在酒肆中又坐了片刻,方才留下付账的灵石,返回揽星轩中。
西行,黄泉,真相,这些字眼在他心头沉浮,每一个都重若千钧。但与此同时,他很清楚,以他如今的修为,莫说探寻那传说中的神魔封印之地,便是深入西漠大荒外围,都凶险万分。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小衍洞天便是眼前第一个机缘。
一夜打坐调息过去,谢斩慈睁开眼时,便察觉到外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推开临河轩窗,此时约莫辰时三刻,天色本已大亮,东方朝霞绚烂,可突然间,却是风云骤变。
大片大片的铅云不知从何处涌来,迅速堆积,转眼间便将朝阳遮蔽。云层厚重低垂,其内电光隐现,闷雷声滚滚而来,仿佛有巨兽在云中翻腾。
这并非寻常雨云。那云中蕴含的翻滚的,是谢斩慈过去曾在兰台城中见过的独有的毁灭威压。
金丹劫云。
他快步出门,这道劫云凝聚之地就在散修盟专为仙门大比开设的客院之中,不消几步,他就在劫云正下方,迎面撞上了神色略显疲惫的檀鸾。
“是烈烽道友。”檀鸾快步上前,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
这原本不在预料之外,烈烽本就是筑基大圆满,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对战谢斩慈时虽落败,却也展现出了深厚底蕴,他若有心结丹,随时可以。
但时机不对。
小衍洞天开启在即,洞天法则受限,唯有金丹以下修士方能进入,这也是缘何将其作为此次仙门大比的奖励。烈烽既然参与了九州大比,闯入了八强,获得了进入洞天的资格,按理说,他无论如何都会压制修为,等到从洞天出来后再行突破。
毕竟,小衍洞天中的机缘,对筑基修士而言堪称逆天改命,多少人求而不得。烈烽为了此次大比,压制修为已非一日,为何偏偏在这最后关头,选择渡劫?
谢斩慈望向院中烈烽盘坐身影,他为人虽然直率勇猛,却并非全然有勇无谋,而且,看这劫云的声势,并非仓促引动,烈烽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了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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