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知凡人性命不过百余年,她斩龙和诞育婴孩时,看起来又都是颇为年轻,谢斩慈今年恰满十九……
可燕寻霈赴黄泉已是百年前事,继而杳无音讯,魂灯熄灭,也是百年前事,这二人又如何能成为他的生身父母,谢斩慈不得而知,只能将疑虑按压于心,以待来日慢慢查探。
坤元道尊见无人再提出异议,便缓声道:“既如此,谢小友身世已明,前事皆了。大比魁首已定,三日后,便是小衍洞天开启之期。届时,前八名者,皆可入内寻求机缘。谢小友名列次席,亦在此列,还望早作准备。”
谢斩慈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多谢盟主,晚辈告退。”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退出了这方大殿。
身后沉重的门扉缓缓合拢,将内里那些或审视、或思量、或暗藏机锋的目光隔绝。
谢斩慈沿着行道快步疾行,心中思绪纷乱万千,他分明并非此世间人,原身的亲生父母于他也是毫无干系,但偏偏不知为何在瞥见水镜中那一对穿着普通、形貌恩爱的男女时,他的心中涌上了无尽的悲伤与怅惘。
穿越以前,他亦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福利院中长大,后也无人收养,就这么着长到了十五岁,随后穿越至此。他也想过是否会有人挂念他究竟去了哪里,但没有亲生父母,他往日行事也是孤僻,思来想去,竟是无人。
反倒是在这个架构于一本荒谬小说的世界中,谢斩慈遇见了檀鸾,以及可称得上朋友的陆观爻、池少游等人,心中有了几分归属感,他已经很少想起过去了。
平舆州地势平坦,散修盟总舵所在位置更是视野开阔,才转出议事堂所在区域,便至一片坊市,放眼望去俱是繁杂的热闹景象,其中不乏有前几日看过大比的认出他来,只是不敢上前搭话,悄悄投来眼神。
谢斩慈对此置若罔闻,周围环境越是热闹嘈杂,越衬得他心中烦乱,只是倏一抬眼,却在一处摊位边上看见一道熟悉的赤影。
池少游今日难得未着劲装,换了身眼下女修中时兴的裙裾样式,只是颜色仍然赤红如焰,伴着她眉心那道赤金龙纹,更显出几分勾魂夺魄的艳丽,倒真有了几分原书中魔女妖龙的样子。
见谢斩慈接近,她也不认生,三两步迎上来,嫣然一笑道:“刚好你在这里,来帮我看看,给老和尚带些什么回去合适?”
谢斩慈打眼望去,池少游先前所看的那处摊位,售卖的物件并非寻常灵丹符箓一类,竟是香料,数捆色泽不一的线香按材质、功效摆放,倒是颇为新奇,要价倒不便宜,一捆竟要五枚中品灵石之多。
“这位道友似是心神不宁,且看看我这剂安神香,有稳固神魂,安定灵魄的功效。”摊上小贩见谢斩慈走过来,又是好一阵卖力推销。
谢斩慈并不拂他的面子,将小贩递过来的香料取了一拈,放在鼻尖一闻,那清新浅淡的香气却让他心神微微一动,脱口而出道:“月见藤花?”
“不错不错。”小贩搓了搓手,眉开眼笑,“客官真是识货,此香正是以月见藤花为主料制成,需知此花仅在每月月华最盛之时开放,转瞬即逝,做这一捆线香,可废了小的不少功夫。”
谢斩慈从纳虚戒中取出灵石,打断了他这一番吹捧,“我要了。”他转头,又对着池少游,“你方才看上哪几样,我一并买下。”
池少游也是毫不客气,瞬间从摊位上拈起几件以檀香为主调的,示意谢斩慈付了灵石,方才耸耸肩道:“云笈书院客卿俸禄这么高,出手这般阔,早知如此我也投奔陆观爻去了。”
谢斩慈并不理会她这句玩笑话,只看池少游收起焚香,道:“池道友,我有些问题要问你,换个地方说话。”
池少游得了他的恩惠,自然是坦然应下。
谢斩慈本意是择一间茶室叙话,或干脆就回散修盟中客居之所,但池少游推脱说天罡寺中戒律清规,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玩个痛快,于是两人便移步不远处一处布置简雅的酒肆,要了处僻静包间坐定。
甫一坐下,池少游便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壶平舆州特产的松涛酿,又自顾自拈了几样佐酒灵果,这才抬眼看向端坐对面、神色沉静的谢斩慈。
“说吧,谢道友。”她浅酌一口,语调轻松,“什么事如此郑重?”
谢斩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澈酒液上,直言道:“我想问你关于惊虹真人的事。”
池少游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了几分,赤金龙瞳微微眯起,打量着谢斩慈,那目光里多了些许锐利与审视,声音骤然转冷:“你打听师尊做什么?”
谢斩慈迎着她的目光,左右大殿上方才人多眼杂,他方夺得大比魁首,风头正盛,水镜中映照的一切想必不消多时就会尽数传扬出去,索性一一将议事堂问话、溯源水镜一事娓娓道来。
当他提及燕寻霈是自己生父时,只听咣当一声,池少游手边的酒盏被她不慎碰倒,清澈的酒液顿时在桌面上漫开。
她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谢斩慈,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失态,只道:“你说真的?”
谢斩慈神色平静,长叹一声,道:“玄机道尊亲自卜算,想必为真,我自幼流落于绥兰州荒野,被一世家捡到,引为奴仆,身世父母,我先前同样不知。”
他望向池少游,眼中多了些澄澈的恳求:“还望师姐告知于我。”
“师姐……”池少游默默品咂着这个词,她虽一直以燕寻霈弟子自居,但毕竟不曾真正拜师,也不曾入丹阳剑宫弟子名册,哪怕明霰承认她这层身份,终究还是隔了一道,但谢斩慈若是燕寻霈之子,唤她师姐,意义又有所不同。
她的眼神复杂地落在谢斩慈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皮相,看清内里是否残留着故人的影子。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下,只是再开口时,语气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属于池少游的轻佻和散漫,多了几分属于旧事的沉重。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语调平静,唯有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思绪。
谢斩慈望向池少游那双赤金龙瞳中翻涌的情绪,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原书中说,池少游对谢斩慈一见钟情,自此一往情深,他先前还因此对池少游多有回避,但如今看来,池少游不仅没有对他产生丝毫男女情愫,且并不是那般心中仅有儿女情长之人。
那么,书中的池少游不惜性命追随、保护谢斩慈,哪怕嘴仗被谢斩慈炼为魔龙也未有丝毫怨言,是否也是因为谢斩慈系燕寻霈之子的缘故?
如果这条感情线是假的,那么书中另外描写的内容,是否也有可能只是事实的另一个扭曲版本?
“所有。”最终,他开口道。
第99章 黄泉旧事
池少游沉默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旋即娓娓道来。
她开头所讲,无非是当年如何被惊虹真人所救,带回剑宫,这段故事谢斩慈从前已在明霰处听过一遍,然而如今听池少游讲来,他并未打断。
直到,她的话头终于触及了那个转折的点,声线不自觉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渺远的困惑与痛楚。
“那时,我灵智虽开,却依旧懵懂,化形更是遥遥无期,许多事看不分明,也记不真切。只记得,他走之前,云笈书院的那位山长,曾亲自登门霓霜峰。”
“可是玄机道尊?”谢斩慈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下意识问道。
“是,也不是。”池少游微微摇头,“云笈书院历任山长俱有大乘修为,道号俱为玄机,你说的那位玄机道尊,并非彼时那位玄机道尊。”
谢斩慈微微蹙眉,大乘修士与天地同寿,怎得池少游这番话说来,倒似这云笈书院山长一职换得颇为频繁似的。
池少游见他神色疑惑,便也明白他不解之处,解释道:“窥探天机,总有代价,云笈陆氏一脉短寿,代代如此,来寻师尊的那位山长是如今玄机道尊的兄长,也是陆观爻的亲生父亲。”
“这么说,彼时玄机道尊登门,是为天机。”谢斩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酒杯,他本没有饮酒的习惯,但此时却越发升起一股想要举杯一饮而尽的冲动。
“与其说是天机,不如说是谶言。”池少游点头,神色黯淡。
“他们谈话的地点恰好就在丹心池边,但我并未全然听得真切,只记得说劫数在西方死寂之地,需师尊前往应劫,否则灾祸殃及九州万亿生灵。”
“明阳宫主对此亦是颇为重视,师尊本是不信天机之人,但宫主有命,加之玄机道尊所言牵系甚广,他便依言下山西行。”
“再之后,便是魂灯消散,惊虹陨落。”
谢斩慈指尖摩挲杯盏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定定地看着池少游,那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银芒闪过,他低声道:“如此说来,没有任何在场或知情者,见证惊虹真人陨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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