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位于绥兰州,毗邻燕寻霈所陨落的西漠大荒。
如此多的巧合,丝丝缕缕的线索,如今随着陆观爻这一句血脉亲缘,指向了一个可能,只是他从未深究,亦无人可问。
玄机道尊神色不变,似乎对陆观爻所言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斩慈,星目火彩跳动,传音响彻于耳畔。
“事关重大,不可仅凭一卦独断,贫道有一法,可追本溯源,显化血脉,虽不能尽述前尘,却可辨明亲缘牵连。不知小友,可愿一试?”
谢斩慈缓缓抬起眼,迎向玄机道尊那双仿佛能洞彻星河流转的深邃眼眸。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晚辈愿试。”
明阳道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霜华真人明霰更是猛地抬头,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坤元道尊环视殿内,见无人明确反对,便沉声道:“既如此,便请玄机道尊施为。事关重大,需得确凿无疑。”
玄机道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缓缓自座中起身,那袭玄金儒衫无风自动,周身依旧无半分灵力威压外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整座大殿,乃至殿外的天光云影,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并指如笔,指尖不见灵光闪耀,却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仿佛周天星斗都随他指尖力度流转,于他身前丈许的空间化作一面约莫三尺方圆、光华流转的澄澈水镜。
水镜无框,镜面并非映照殿内景象,而是一片深邃幽蓝,仿佛内蕴无垠瀚海,又似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星河。
谢斩慈上前一步,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腹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一滴殷红中隐隐泛着银芒的血珠渗出。他屈指一弹,那滴血珠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那面幽蓝水镜的中心。
血珠入镜,并未溅起涟漪,而是如同滴入深海,悄无声息地沉没下去,旋即,水镜骤然漾开。
镜中幽蓝如退潮般层层淡去,显出的却非众人预想中任何一处洞天福地、仙家胜境,而是一间寻常得近乎寒素的屋舍。
土坯为墙,茅草覆顶,一窗一扉,皆是最粗陋的模样。窗外天色晦暗,似暮色沉沉,又似雷雨将至,压得人透不过气。
屋内一灯如豆。
灯焰摇曳,照亮榻边一道侧坐的身影。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青丝未绾,尽数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颊边与颈侧。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眉心因剧烈的痛楚而紧蹙,下唇咬得泛白,却未泄出一声呻吟。
她身无半分灵力波动,确确实实,只是个凡人。
殿中诸人神色各异。明阳道尊眉头微松,旋即又蹙起,似觉这般景象与燕寻霈道尊身份太过悬殊。霜华真人明霰凝视镜中女子面容,那丝茫然愈深。
其余道君、真人,亦多面露不解,或低声交耳,或暗自摇头,燕寻霈身为二十岁结丹的天才,怎会与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扯上干系?这太过匪夷所思。
此时,镜中景象忽地一阵模糊摇曳,仿佛被无形之力干扰。女子身下的旧褥,忽有湿润的暗色洇开,迅速扩大。
榻边,一直隐在灯影暗处、沉默守护的高大人影动了,他伸出手,将一股柔和而浩瀚的灵力,如春水般缓缓渡入女子体内,稳住了那急剧流失的生机。
男子同着布衣,服饰简素,但他所驱使的壬水灵力,以及他虽大半隐于阴影之中,却清晰可辨温润眉眼的面庞,已然揭示了他的身份。
惊虹真人,燕寻霈。
女子在他的灵力护持下,气息稍匀,猛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身下被汗水血渍浸透的褥单,用尽气力。
一声极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啼,刺破了屋内的凝滞。
随后,茅屋、木榻、灯焰、女子、燕寻霈,所有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化作无数流淌的光斑,最终消散于重聚的幽蓝镜面之中。
“水镜所映,系谢小友初诞于世时所见景象。”玄机道尊漠然的声音再度无声响彻众人耳畔。
玄机道尊话音方落,水镜幽光便彻底敛去,重归无形,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茅屋寒舍、凡女诞子的景象,仍在众人识海中回荡不去,与惊虹真人燕寻霈昔年纵横九州、惊才绝艳的剑仙形象,判若云泥。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嗤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哈,”却是齐子骞率先出声,他抚掌而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唯有不加掩饰的讥诮与快意,“我道燕寻霈当年抛下偌大剑宫、同门至交,独自远赴西漠黄泉,是何等悲壮勇决。”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明阳道尊与神情恍惚的明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原来不过是寻了个山野凡俗地界,与一介无根骨的凡人女子,过起那等生儿育女的夫妻小日子去了。啧啧,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啊。”
这话语尖刻如刀,不仅将燕寻霈昔日西漠之行贬为私情苟且,更将丹阳剑宫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明阳道尊周身气息骤然一寒,殿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他身后几位剑宫长老更是怒目而视,几乎按捺不住。
然而,比明阳道尊更先有反应的,却是霜华真人明霰。
她原本因镜中景象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齐子骞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齐长老,镜中所显,不过片段,焉知全貌,师兄西漠一行,是应书院示现,平九州之劫难,纵然途中遇心仪女子,也绝无损师兄半分为九州、为天下之心!”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方才水镜消散之处,仿佛想从中再看清那女子面容,或是那襁褓中婴孩的模样。
心中那点隐秘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愫,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刺破,泛起细密的疼,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容忍有人以此攻讦她心中皎如明月、亦兄亦师亦是她多年倾慕的师兄。
“霰儿。”明阳道尊低喝一声,语气沉凝,带着警示。他虽亦对齐子骞的话极为不满,但明霰此刻失态,更落人口实。
齐子骞挑了挑眉,正欲再刺几句,坐于上首的坤元道尊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刚刚升起的火药味再次压下:
“够了。陈年旧事,个中缘由,非我等外人所能尽知。惊虹真人早已道陨,往事如烟,何必深究?”
她目光转向殿中沉默不语的谢斩慈,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玄机道尊之术,向无虚谬。水镜显化,血脉牵连做不得假。谢小友既是惊虹真人之子,此乃确凿无疑。”
“既如此,”她话锋一顿,看向面色依旧难看的明阳道尊,“惊虹流霞剑本为惊虹真人所留佩剑,内蕴那一丝壬水真意,亦是源自燕师侄。”
“仙剑有灵,感应旧主血脉危难,自行出鞘护持,合乎其理,顺乎其情。真意消散,虽属憾事,然其用在于护持故主血脉延续,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坤元道尊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此事,便到此为止,无再行追究之理。诸位以为如何?”
第98章 溯往前尘
坤元道尊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丹阳剑宫众人和齐子骞的脸上停留一瞬。
明阳道尊面色极为难看,胸口微微起伏,但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毕竟仙门大比系散修盟主事,在平舆州这片地盘上,他高低要卖坤元道尊面子。对方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于事无补。
齐子骞见丹阳剑宫于此事中并未落得好处,也是见好就收,只是那双锐利如剑光的眼眸仍不住打量着谢斩慈,似在思量着些什么。
其余各宗修士见状,自然更无异议。对于他们而言,谢斩慈是燕寻霈之子此事固然令人惊讶,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本身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以及其体内那奇异的三元道基。
至于那镜中昙花一现、毫无灵根、显然早已湮没于凡尘的凡人女子,无人提及,无人询问,甚至无人多投去一丝思绪。
唯有谢斩慈,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沉。
他清楚地记得镜中女子痛苦而坚忍的神情,那是赋予他这具身躯生命的母亲,一个在此方世界修仙者眼中,渺小如蝼蚁的凡人。
这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之中,逐渐与另一道难以磨灭的画面重合,那是他于龙门秘境之中,取得手中这杆本命法器白龙骨枪之时,和龙骨残念短暂连结,看到那条真龙记忆中最后的画面。
真龙残念中的女子,银甲月弓,红袍猎猎,仅以一枚凡铁铸成的箭矢,一箭射穿了真龙之眼。
溯源水镜中的女子,褪下银甲,未持长弓,鬓发散乱,面容因生育的痛苦而扭曲,他仍旧一眼认出对方。
谢斩慈一直以为,这柄骨枪自当来源上古,彼时能人辈出,凡人也并不如当下这般渺小无能,但这女子既然是他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结论又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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