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谢斩慈的经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命途多舛却意志惊人的修士,于绝境中搏出的生路。


    坤元道尊微微颔首,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沉声道:“既有青莲道尊、霜华真人二位佐证,谢小友身负白火之事,看来确有其缘由,且如今已能掌控,未酿成祸患,便就此作罢,不必再深究。”


    明阳道尊面色依旧沉凝,但青莲道尊出面,且理由充分,他也不好再在白火来历上纠缠不放。然而,他今日亲至,主要目的本就不全在此。


    “即便白火之事暂且不论,”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再度锁住谢斩慈,“惊虹流霞剑乃我丹阳剑宫传承之宝,内蕴一丝天一真水本源,如今因你之故彻底消散,致使仙剑有损,此责,你如何承担?且仙剑并非认你为主,缘何出鞘助你?”


    齐子骞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方才三言两语,已经给丹阳剑宫施加了压力,如今丹阳剑宫仍是执意追究谢斩慈毁剑责任,面里皆失,他自然乐见。


    谢斩慈神色不变,迎着明阳道尊逼视的目光,平静道:“回宫主,仙剑为何自行出鞘相助,晚辈确实不知。当时晚辈体内阴阳冲激,已近崩毁,神志模糊,只觉一道中正祥和之力入体,助我稳住道基,其余一概不觉。”


    明阳道尊目光一凝,周身威压隐而不发,大殿内的空气却骤然沉凝几分。他正欲开口,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却自大殿门口传来。


    “明阳宫主,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观爻不知何时已倚在殿门一侧,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踱步而入,不疾不徐,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而非这九州巨擘云集、威严肃穆的议事殿堂。


    他行至谢斩慈身侧略前方站定,先是对着上首的坤元道尊与几位道尊微微欠身示意,这才转向面色不豫的明阳道尊,笑道:“宫主息怒,事关惊虹流霞剑,其中尚有几分关窍,陆某不才,恰巧知晓,或许可为宫主与我家客卿分说一二,也免得诸位前辈在此伤了和气。”


    明阳道尊眉头微蹙,谢斩慈是陆观爻亲聘的云笈书院客卿,他也料到陆观爻如今会为谢斩慈出头,但面对小辈骤然插言忤逆,他仍沉声道:“陆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陈述几桩旧事。”陆观爻合拢折扇,轻轻敲击掌心,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霜华真人明霰与谢斩慈身上略作停留,方才缓缓道:


    “这第一桩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惊虹流霞剑,昔日确为贵宫惊虹真人之佩剑,然自燕前辈于西漠陨落,此剑便下落不明,直至三年前,方现身于四海阁的拍卖会上。彼时,剑身受死气污染,灵光黯淡,几近蒙尘。”


    他顿了顿,看向明霰,语气平和:“是霜华真人感念同门之谊,不忍师兄遗物流落,更恐其沦入不轨之徒手中,故以私人身份,倾尽积蓄,拍下此剑。”


    “陆某不才,当时恰好也在场,感念真人高义,也出了十万灵石,权作资助。此事,四海阁账册可查,当时与会的几位道友,亦可作证,例如,齐长老?”


    齐子骞听他提到自己,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但终究他当日在场参与竞拍是真,故而不曾出言反驳。


    陆观爻目光转向明阳道尊,笑意微深:“若晚辈没记错,当时贵宫并未以宗门名义参与竞拍,可是早就得到消息,因其受死气污秽,价值大减,且清理不易之故?”


    明阳道尊面色微沉,没有反驳,算是默认。当时剑宫内部对此确有争议,最终是明霰一力坚持,自行处理。


    “这便是了。”陆观爻折扇轻展,继续道,“故而,此剑在法理上,自拍卖会落槌那一刻起,所有权便已归属霜华真人个人,而非丹阳剑宫宗门。真人重情,将之随身携带,以寄哀思,此乃私谊,与宗门所属,当有所区别。此为其一。”


    “这第二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剑身所受死气污秽,深入剑髓,寻常手段难以根除。是太溪谷檀鸾道友,不惜道基尽毁,方将死气尽数涤净,令仙剑重焕灵光。”


    “檀道友净化之后,感念霜华真人对师兄情深义重,方将此剑交还。此乃檀道友高义,亦是真人与檀道友之间的私谊见证,若论仙剑权属,檀道友是否也当有一分。此为其二。”


    坐席之上,青莲道尊也微微颔首,当年他未公开追究四海阁责任,主因在于道基损毁、死气缠身的名声对他爱徒而言并不好听,次因在于四海阁、丹阳剑宫、飘渺仙宗三家都尽力弥补,那罗刹血棘的线索便是四海阁中来的。


    至于惊虹流霞剑,于他、于檀鸾都无用,丹阳剑宫想要收回,他也不在意,但若是剑宫意图抹去檀鸾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他却是不答应的。


    陆观爻见青莲道尊首肯,笑意更浓,折扇遥指殿外,道:“至于这第三桩,自然是仙剑自行择主一事。”


    “丹阳剑宫庄涟师兄持仙剑三年,不曾得仙剑认可,然而前几日大比上,惊虹流霞剑可是实实在在认了天罡寺俗家弟子池少游为主,此乃众人亲眼所见。”


    “无论此前渊源如何,此时此刻,仙剑之主权,已在池道友。她于谢小友危难之际,感应到仙剑异动,主动掷剑相助,乃是剑主之权,亦是同道之义。”


    “仙剑真意消散,固然可惜,然此乃仙剑现主,为助同道而为之,岂能归咎于受助之人?此为其三。”


    陆观爻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一桩牵扯旧怨私谊、剑主权属的复杂旧事,抽丝剥茧,说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对着明阳道尊再次拱手,笑容可掬:“宫主,您看,如此说来,无论于情、于理、于当下事实,似乎都难以将仙剑真意消散之责,加诸谢小友身上。”


    殿中一时寂静。许多原本对丹阳剑宫追究隐隐觉得有些过分的修士,此刻听了陆观爻剖析,更是暗暗点头。


    明阳道尊脸色变幻,他身为剑宫之主,自然知道陆观爻所言非虚,当年明霰拍剑、檀鸾净化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虽然仙剑在池少游手中,池少游如今已经化龙,他捏着鼻子将池少游私下认回宗门也不是不可。


    但若是真意消散,则意味着惊虹流霞如今彻底失去燕寻霈遗留的仙意道韵本源,品阶仍存,然那一丝玄之又玄的天地勾连,却也随之消失,如此重大损失,他必须为宗门争取,至少也要弄清缘由。


    思及此,他心念电转,强撑着道:“陆小友话虽有理,只是方才听小友一番话说来,谢斩慈既非仙剑旧主,和仙剑也无昔日渊源,为何惊虹流霞剑自行出鞘,襄助于他?其背后的关窍,却仍然是说不明白。”


    陆观爻闻言,却是笑意更浓,仿佛就在等待着明阳问出这句话,他展开手中乌钢星扇,笑道:“此事,陆某亦觉得有几分蹊跷,故而特以书院观星相术测算,方知其中缘由。”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对殿中议事席位上一直端坐于席、静默不言的另一人拱手,道,“陆某才疏学浅,恐不得取信于各位宗主、长老,叔父,不如您来解释一二?”


    第97章 玄机道尊


    陆观爻所对上那人,一袭玄金儒衫,相貌颇为年轻英俊,周身无一丝气机灵压外泄,有如误闯此间的凡人公子,他此前双目微阖,仿佛一直在闭目养神。


    听得陆观爻点名,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海,又曜烁如星,和陆观爻那双星眸别无二致,却显得更加肃正。


    此人云笈书院当代山长,玄机道尊,他淡淡地瞥了陆观爻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陆观爻笑容微敛,不着痕迹地站直了些。


    “可以。”玄机道尊并未开口,然而他的声音却响彻每一个人的耳畔,竟是以灵识传音而来,“你既以观星相术测算,那便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陆观爻收起折扇,正了正神色,对着自家叔父兼山长,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回禀山长,弟子不才,于谢客卿引动白火、仙剑出鞘的异象发生时,心有所感,起了一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卦象混沌驳杂,难窥全貌,不过两星相应相连,同源而生,遥相感应,弟子所算的,是血脉亲缘之牵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恍然劈落于大殿中央。


    一直低眉敛目、不发一语的谢斩慈,闻言也是一怔。他并不知道原身身世,哪怕是他看过的那本原著小说,都从未提到过原身亲生父母的身份,只说父母双亡,流落谢家为奴罢了。


    然而陆观爻此言,却并不是空穴来风。


    壬水本源九州罕有,自燕寻霈以来未曾见过第二个,即便庄涟也是由双灵根洗练而来,可偏偏谢斩慈隐藏于天刑白火下的就是壬水根基。


    况且,在从前他逃出谢家之时,夜宿盱山,与鬃狼搏斗,奄奄一息,正是在燕寻霈的遗祠中一夜安眠,方才有了翻过那座山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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