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到的消息是,早在十六进八结束那日,明阳宫主便携众长老亲赴平舆州,只是莘阳州距此关山路远,加之大比结束前总要给散修盟面子,故而耽搁。”


    “这一耽搁,便恰好碰上决赛你引仙剑一事,这一来,他们便不只是要向天罡寺和池少游讨说法了。”


    檀鸾的声音放得极为轻缓,却带着字字清晰的凝重。


    谢斩慈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了然于心,他昏迷前记忆的最后,是体内肆虐的白火、濒临破碎的识海,以及那道如天河倒卷、温柔却坚定地涤荡一切的澄澈霞光。


    那道霞光为何助他,他自己确实也一无所知。


    檀鸾见他领会,也不再赘言,只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窗外晦明不定的天色,缓缓道:“眼下九州各宗首要人物,大多已齐聚平舆州散修盟总舵议事大殿,原是为了大比后小衍洞天机缘,但眼下此事太过蹊跷,众说纷纭,总要有个说法。”


    “如今观爻公子以担保人之名,在其中为你斡旋,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外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既然醒了,便避不过这一遭,迟早要亲身前往,自行说明情由。”


    他顿了顿,转回头,深深看进谢斩慈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此去凶险未卜,人心叵测,你需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谢斩慈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眸中已复沉静,不见波澜,道:“我明白。”


    他话音方落,客房门外便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随即,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平稳恭敬,公事公办:“谢客卿安好。奉盟内诸位长老与各宗前辈谕令,恭请客卿前往议事殿一叙,阐明大比决赛中之相关事宜。客卿若已苏醒,还请移步。”


    来得正好。谢斩慈与檀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然之色。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有劳执事通传。”谢斩慈掀被下榻,虽然四肢百骸仍残留着过度损耗后的绵软与隐痛,丹田新成的轮回道基却稳如磐石,缓缓运转,滋生出涓涓新力。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中衣襟口,动作不疾不徐,檀鸾亦起身,默然走到他身侧,替他披上外衣,声音压得极低,道:“人多眼杂,我不便与你同去,师尊亦在殿上,情况若有不对,你可向他求援。”


    谢斩慈侧首看了檀鸾一眼,几不可见地颔首,檀鸾目送他步出门外,太素目的青光渐渐敛去,那双清澈眸子沉寂如潭。


    门外,一位身着散修盟执事服饰、面容普通却目光精敛的中年修士垂手而立,见谢斩慈出现,恭敬地躬身一礼,让开道路:“谢客卿,请随我来。”


    散修盟总舵位于八方河道交汇的平舆州正中心,虽无丹阳剑宫依山而建的瑰丽,亦无云笈书院飞檐斗拱的精巧,但其主要建筑起于后土,围拱成八卦之象,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雄浑气度。


    谢斩慈跟随那位执事进入议事堂,殿门巍峨,看不出一丝土石拼砌的痕迹,其上更是镌刻着九州山河与诸般瑞兽的浮雕,内里空间深邃广阔,此时堂门微敞,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无声向外漫溢。


    谢斩慈神色不变,抬步跨过那道极高的门槛。


    此刻,大殿之上,数十道身影分列而坐,或道袍高冠,或袈裟肃穆,或锦衣华服,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九州各大宗门、世家的掌权者与宿老。


    无数道目光,在他踏入殿门的刹那,便如同实质般汇聚而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居于最上首主位的,自然是散修盟主,坤元道尊,她见谢斩慈入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并无太多苛责之色,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而在坤元道尊左下首,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端坐,身着纯白道服,气息渊深如海,正是丹阳剑宫宫主明阳道尊,此刻他双目开阖间隐有金芒吞吐,此刻正凝注于谢斩慈,神色不怒自威。


    另一侧,与丹阳剑宫席位相对之处,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端坐其上,他位置比明阳道尊略低了半席。或许是因今日议事与无妄剑宗无关,宗中便派出了本就主领弟子参与大比的长老齐子骞,但因剑宗地位卓然,他还是得以居于上首。


    谢斩慈行至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坤元道尊抱拳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谢斩慈,见过盟主,见过诸位前辈。”


    坤元道尊尚未开口,明阳道尊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却是单刀直入,自有股居上位的威势,直入主题:


    “谢小友,大比决赛之中,你引动的那白火,究竟是何来历?你可知,惊虹流霞剑其中蕴养的一丝壬水真意,因助你平复异力,已然彻底消散。此事,你需给丹阳剑宫一个交代。”


    他身后,霜华真人明霰欲言又止,似要说些什么,但明阳道尊略一抬手,她便垂眸敛目,不再有丝毫动作。


    谢斩慈正要开口,齐子骞却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沉寂:“明阳宫主此言差矣,惊虹流霞剑已认他人为主,怎还算得上是丹阳剑宫之物,何须要谢小友给你交代,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阳道尊瞬间沉下的脸色,语气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讽喻:“如今宫主想要将那位身负龙血的妖女重新认回门下,若真如此,齐某倒是要代天下剑修,道一声佩服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丹阳剑宫与无妄剑宗不睦已久,齐子骞这番话,看似为谢斩慈开脱,实则字字诛丹阳剑宫之心。


    明阳终究是执掌一大剑宫的巨擘,瞬息间便压下了怒意,冷冷道:“齐长老休要混淆视听,仙剑真意消散是实,此子身负诡异白火亦是实,两者关联,必须查清。至于我丹阳剑宫家事,还轮不到无妄剑宗过问。”


    坤元道尊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隐隐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下:“明阳宫主稍安,齐长老也请慎言。今日请谢小友前来,是为查明原委,非为争执旧怨。”


    她目光转向谢斩慈,语气缓和了些许,“谢小友,大比之中,你最后所引白火,凶戾异常,有焚灭万物、规避常法之相,闻所未闻。你可知其根源,又是否可控?”


    谢斩慈立于殿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威压,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方才三言两语之间,他已然感觉到,这殿中暗流汹涌,他的事不过是各方角力博弈的由头与棋子罢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迎着坤元道尊的目光,开口道:“回禀盟主,晚辈所引白火,是天生所有,来历晚辈不知,早年七日一焚,灼烧肉体、神魂、灵力,令晚辈多年困扰。”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嘈嘈切切的私语,更有甚者,看向谢斩慈的眼中已经带上了对异类的猜忌和怀疑。


    然而下一刻,谢斩慈便翻腕抬手,掌心一点银白雷芒吞吐,他再度开口,声音沉稳:“昔年晚辈因白火之患,曾上太溪谷求医,方寻得将这白火与晚辈体内壬水根基互相祭炼,以成雷元之法,暂且得以压制。”


    随着他话音渐落,他掌心的银白雷芒骤然一变,时而转为一点森然死寂、静静燃烧的白焰,时而又转为一团浩瀚博大、中正平和的苍黑水球,满堂寂静无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谢斩慈沉声道:“不过,承蒙大比几日见闻,晚辈如今将此火彻底炼化,如今已成道基一部分,得以控制。”


    第96章 剑主之辩


    谢斩慈话音方落,掌心三色轮转的景象,已让满堂寂然。


    那银白雷芒的暴烈、惨白流焰的死寂、苍黑真水的浩瀚,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中自如流转、相生相克,最终归于平静,这并非仅限于他口中的可控,而是已经圆融化一。


    “谢斩慈所言非虚。”此时,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青莲道尊。


    他双目虽覆青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面向大殿中央,缓缓道:“昔年,此子确曾身负奇症,七日一轮回,受阴火焚身蚀魂之苦,寻至我之亲传弟子檀鸾。”


    “然而,其症结不在肌理魂魄,非药石可医,鸾儿便携其前往丹阳剑宫,自惊虹真人手记中寻得以壬水真解为基,行水火相激、阴阳炼雷之法,后此子循之修炼,如今功成。”


    青莲道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其中信息,却重若千钧。


    明阳身后静默不语的霜华真人明霰,此时也适时接续道:“不错,昔年檀小友携谢斩慈来剑宫中求取师兄典籍,我观他确是壬水根基不假,故而允之。”


    殿中气氛为之一变。不少原本目光闪烁、隐含猜忌之人,神色缓和了些许。修仙界中,身负诡异传承或体质者不在少数,只要根源清晰、可控不滥,且并非邪魔歪道,多数情况下并不会被群起攻之。


    太溪谷医道冠绝九州,青莲道尊更是当世医道圣手之一,他亲口证实谢斩慈昔日病症与求医经过,又有霜华真人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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