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峙渊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她看向谢斩慈,看向他周身那诡异而恐怖的惨白流焰,看向他眼中那非人的平静,也看向他自己那正在飞速崩坏的身体。


    片刻的沉默。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终于,岳峙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周身那磅礴的元磁力场,如同潮水般收敛、平息。


    她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她对着谢斩慈,缓缓抱拳,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清晰传遍全场:“法外之力,规所不及。此战是我输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一步步走下了擂台。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山岳般的绝对威压,多了一丝历经撼动后的深沉。


    台上,只剩下谢斩慈一人。


    他维持着那个平举骨枪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不曾听到对手认输之言,他周身白焰并未因对手离去而收敛,反而如同挣脱了最后的枷锁,更加活跃地流淌。


    他脚下的擂台岩面,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圈不断扩大的、光滑如镜的凹陷。


    谢斩慈体内,已是天翻地覆。


    原本被强行逆转、释放出白火而陷入沉寂的雷符本源,此刻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残烛,光芒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银芒,在惨白火焰的海洋深处苦苦挣扎。


    而反客为主的白火,正贪婪地焚烧着他的一切,灵力、血气、乃至经脉魂魄。


    那是一种超越寻常痛楚的感受,非寒非热,万物归虚。谢斩慈的意志如同怒海中的孤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与撕裂感中飘摇。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经脉正在白火中枯萎、碳化,生机飞速流逝,魂魄传来被寸寸剥离、灼烧的剧痛。


    不能倒下,更不能任由这火焰继续燃烧下去。岳峙渊认输,只是外战的结束。真正的生死关,现在才开始。


    他将意识尽数沉入丹田之中沸腾的火海,寻找着那一点同样被他自雷元种剥离而出的微弱却温润的道韵。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至阳真水本源,曾与白火相克相生,共同铸就雷种,随着白火重获自由,这枚苍黑水核也重见天日,随着他心念而动,主动迎上肆虐的白火。


    水火相激,阴阳对撞。


    谢斩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血竟也带着点点惨白火星,原本局限于他周身三尺以内的白火猛地升腾而起,竟隐隐有脱离他身体、向四周扩散焚烧的征兆!


    围观者众惊慌失措,显然看出了这并非是谢斩慈自行控制,而是似乎遭遇了什么反噬,正欲四散而逃。


    下一瞬,两道沛然莫御的磅礴气息,便自观礼高台两侧轰然降临擂台。


    左侧,青光如海,莲影重重,青莲道尊身影未动,只遥遥一指,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青色灵线自虚空垂落,如天罗地网,交织笼罩在谢斩慈周身,形成一个青碧色的光茧。


    右侧,黄芒厚重,如山如岳,坤元道尊面色凝重,大手虚按。擂台之下,大地之力被源源不断抽取,将擂台上逸散的凶戾气息尽数困于其中。


    两位当世顶尖道尊联手施为,暂时将那诡异白火的扩散之势遏制在擂台范围之内。


    然而,无论是青莲道尊那蕴含无穷生机的乙木灵线,还是坤元道尊那凝聚大地精华的戊土牢笼,在触及核心处那惨白流焰时,都如春雪遇阳,迅速消融、黯淡。


    两位道尊面色皆是一变,他们能困住火焰不散,却无法真正侵入谢斩慈体内,去平息那源自天道、阴阳冲激的毁灭风暴。


    能否挺过去,只能靠他自己。


    光茧之内,谢斩慈的躯体已近乎透明,皮肤之下,银白雷光、苍黑水芒、惨白火焰三种力量彼此绞杀又互相融合,生灭之间,他的身体竟有片片瓷裂之相。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无比、穿金裂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随着绚烂如朝霞初升、又澄澈如秋水长天的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来源,赫然是池少游腰间所佩那柄惊虹流霞剑。


    此刻,这柄古朴长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流光溢彩,霞光氤氲,浩大、堂皇、涤荡乾坤的沛然正气,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杂音,甚至让那肆虐的惨白流焰都为之一滞。


    众人目光中心,池少游本人亦是满面愕然,她并未刻意运功或动念驱使,但这柄仙剑似是感应到什么,将出鞘之意顺着初建立不久的联系,传递给它的新主。


    池少游不再犹豫,反手将惊虹流霞剑自剑鞘中祭出,她指间金红鳞甲一闪而过,力带浩然龙威,竟是将那柄仙剑径直向谢斩慈掷去。


    惊虹流霞剑化作一道绚丽霞光,如天河倒卷,径直没入青碧光茧之中。


    霞光触及惨白流焰的刹那,并无激烈的碰撞,反而如同春雨润入焦土,化作万千道细如牛毫、晶莹温润的澄澈水光,无声渗透。


    这水光至清至正,至柔至韧,恰是壬水本源中最为精纯的天一真水之相,却又因仙剑自身蕴养的浩然正气,多了几分涤荡邪祟、安抚暴戾的堂皇意味。


    水光入体,谢斩慈濒临崩溃的识海为之一清。


    那原本在阴阳冲击、冰火交煎中几近涣散的意志,被一股中正平和的凉意包裹、抚慰,虽不能直接消弭痛楚,却让他得以在毁灭的风暴中心,重新凝聚起一丝清明。


    仙剑有灵,似是感知到他体内那枚源于天生、却因多年与白火对抗而黯淡枯竭的壬水本源,霞光流转,将大半力量温柔地汇入那枚苍黑色的水核之中。


    在仙剑霞光的调和与引导下,得到了外援的壬水真种,如同久旱逢甘霖,猛然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湛清光,再度主动迎向肆虐的白火。


    得仙剑臂助,谢斩慈原本涣散的心神意志亦是强行凝聚,丹田内原本明灭不定的雷符本元之中,那一缕内蕴生机的蛰雷道韵,受壬水生力滋养,竟隐隐与那白火中的寂灭死意对抗、相合,形成轮转之势。


    白火至阴至戾,焚灭万物;真水至阳至柔,滋养众生。两者本是天道刑戮与生机造化两极的显化,天然相克,本应水火不容,然而,在谢斩慈精妙入微的控制,与那一点蛰雷道韵的牵引下,竟形成了全然不同的格局。


    渐渐地,在这方濒临破碎又顽强重聚的丹田混沌之中,一幅全新的图景缓缓勾勒成形。


    苍黑真水与惨白流焰不再混战,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水光下沉,盘旋凝聚,流焰上升,收束凝练,阴阳两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


    而在这阴阳流转,水火交融的的边界,细碎却璀璨的银白雷光不断迸发、跳跃,如同混沌初开时定住地水火风的第一道闪电,生生不息。


    不再是壬水为本、强纳白火、外显雷光的脆弱平衡,而是水、火、雷三道合一,构成的自成轮回的新生道基。


    高台之上,两位道尊感应到气息平稳,纷纷撤去灵力,青碧光茧与戊土牢笼悄然散去,显露出谢斩慈仍然持枪跪地,却显然已昏迷脱力的身影。


    在他身前,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飞回池少游腰间剑鞘。


    第95章 大殿会审


    谢斩慈醒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被人安置回了揽星轩内那间客房,意识回笼的刹那,周身传来一种近乎虚脱的钝痛,丹田内灵力尚未恢复,唯有那新成的轮回道基交融流转。


    “你醒了。”榻前木椅上,坐着一人,见他睁眼,倏然望来,双瞳内青芒流转,显然是在细细打量他气机状况。


    谢斩慈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檀鸾又伸手,捉了他手腕去,一抹温润和煦的乙木灵力渡入腕脉,循着经脉轮转过一个周天。察觉到谢斩慈似是无恙,他方松了口气,语气中俨然有隐隐的担忧与责怪。


    “逆转雷元,再引那天罚白火,险些道基尽毁,魂魄消散,若非惊虹流霞剑骤然自行出鞘助你,你如今已雷元尽散、身死道消,我昔年兰台雷劫岂非白受?”


    谢斩慈沉默低眉,片刻后,他反手握住了檀鸾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莹润肌肤和他掌心枪茧相触,传来微凉的体温。


    “我错了,青翮。”他抬眸看向檀鸾,眼神澄澈,“你不要生气。”


    檀鸾似乎未曾想他认错这样果断,本就是七分忧二分急一分怒,如今在察觉谢斩慈体内状况破而后立,不仅无恙,反而更加稳固后也消散了大半,于是移开目光,语气变得郑重,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难过的关还在后头。”


    谢斩慈点了点头,他已经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动天罚白火,会招致怎样的关注与猜忌,但方才檀鸾话中提到一点,却让他有些疑惑。


    “你说惊虹流霞剑自行出鞘,助我度过难关?”


    “无人知晓原因。”檀鸾微微倾身靠近于他,压低声音,“仙剑认池少游为主,霜华真人固然不介怀,丹阳剑宫中其他人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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