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灵力急催,强行稳住枪身,借着退势,足下生根,旋身靠近,一枪直刺。
枪出如龙,银芒裂空。这一枪毫无花哨,将雷霆的迅烈、杀伐的决绝催发到极致,试图以点破面,撕裂这笼罩天地的元磁藩篱。
然而,雷枪越是靠近岳峙渊,越是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沉重无比的泥潭大地之中,枪身上奔流的雷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被那无处不在的元磁力场化去。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便是元磁真力的可怕之处,化尽万法,掌控一方天地。任你攻势再猛,灵力再纯,落入这力场之中,便如深陷泥沼,十成威力去其八九,反要承受天地伟力的无情镇压。
谢斩慈一退,再退。
白龙骨枪每一次递出,都仿佛刺入万载大地,不得寸进。
枪身上跃动的银白雷光,甫一离体,便如风中残烛,迅速被那无所不在的元磁力场扭曲、吸摄、化散,威能十不存一。
更有一股磅礴浩大、源自大地的镇压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迟滞他的身法速度,更令其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沉重。
岳峙渊始终立于擂台中央,步履未动,身形稳如山岳根基,她甚至未曾动用任何身法技巧,仅仅是将那身已臻化境的元磁真力催发开来,便构筑起一方属于她的绝对领域。
在这领域内,她即是大地,即是引力,即是规则。
谢斩慈的雷霆枪意,本以迅疾、暴烈、无坚不摧著称,此刻却如困于琥珀的飞虫,空有利爪獠牙,却挣不脱这无所不在的束缚。
他周身气机已被元磁力场彻底扰乱,每一次提聚灵力,都需耗费数倍心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
眼看局势似乎已有定论,岳峙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霎时间,谢斩慈只觉周身压力暴增,原本只是迟滞与化消的力场,骤然变得极具攻击性,沛然莫御的重力自上下四方同时作用,仿佛要将他生生压成齑粉。
他一咬牙,丹田内的雷元疯狂流转,抵抗着这天地伟力般的镇压,却如杯水车薪,节节败退。
最终,谢斩慈身形猛地一沉,单膝几乎触及地面,全靠手中骨枪死死支撑,枪身与岩面摩擦,迸出点点火星。
败象已呈。
台下观者,无论先前对谢斩慈有多少惊叹与期待,此刻心中也大多升起果然如此的念头。
元磁真力,克制万法,实非虚言。在岳峙渊这已近乎神通领域的镇压下,同辈之中,几人可抗?
台下,陆观爻摇扇的手不知何时已停,眉头微蹙,檀鸾面色逾显苍白,薄唇紧抿,他身侧的青莲道尊更是面色微沉,隐隐有失望之色。
谢斩慈低垂着头,他能听到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经脉因过度催谷而传来的刺痛,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深藏于雷霆本源深处、一直被小心翼翼镇压的那一点阴寒凶戾的气息。
至阴凶物,天罚刑火。
他生而背负天道刑罚烙印,这阴火日夜焚身蚀骨,是诅咒,是痛苦之源。
直到檀鸾救他性命,带他入丹阳剑宫求得燕寻霈的壬水真解入道,又为救檀鸾,代受劫雷,以天生至阳真水灵根为基,行水火相激、阴阳冲撞之险途,硬生生将那至阴白火与至阳真水炼成了这身看似纯粹刚猛、实则隐患暗藏的雷霆真元。
隐患从未真正消除,只是被强大的意志与精妙的平衡强行束缚。那白火是天罚之炎,蕴含着一丝真正属于天道刑戮的冰冷毁灭意志,岂是那般容易驯服?
它始终潜伏在雷霆的最深处,伺机反扑,欲重燃焚灭之威。
以往,谢斩慈以其为鞭策,以其为磨刀石,以其为必须跨越的劫难。但此刻,面对岳峙渊这近乎无解的元磁镇压,寻常手段已告罄,体内雷元被力场克制、涣散之时。
一个疯狂、凶险到极致的念头,骤然划过他濒临极限的心神。
在这元磁力场之中,岳峙渊是绝对的规则,是大地意志的代行,万法灵力都逃离不开她的掌控。
那在万法之外如何,那一缕来自天外、代表天道刑罚本身、至阴至厉的刑戮之炎如何?
擂台上,重压如狱,谢斩慈闭目,又豁然睁开。
此招无疑是兵行险途,且不说能否以此觅得一线生机,单论主动打破本就脆弱的平衡,逆转雷元,放任乃至引导白火反扑,没有下一场劫雷再锻雷种,他能否再重新聚雷,都尚未可知。
擂台之上,那无边的重压仍在持续增强,他的骨骼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岳峙渊微微皱眉,似是在等待他认输。
然而,谢斩慈的心中,已是一片凛然,和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自从穿越到此方世界,背负此火诅咒,被其灼烧魂魄,蚀骨噬心,可也正是这诅咒,逼出了他骨子里的全部狠劲,让他能忍受非人之痛,行逆天之事,在不可能中炼出一身雷霆。
昔日,他更弱小、更无依、更绝望,仅凭一腔热血,便以近乎凡人的肉身硬撼雷劫,而如今他道基已成,雷种已蕴,对阴阳生灭、雷火真意的理解,早已非昔年的谢斩慈。
檀鸾让他尽力施为,他尚未尽力,何能言败?
心念电转,实则只在瞬息之间。谢斩慈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沾染血污与尘土的脸上,那双总是蕴藏着一丝沉静银芒的锐利眼眸中,已被近乎漠然的平静所取代。
“咦?”一直如山岳般稳固的岳峙渊,第一次发出了极轻的疑惑之声。
她清晰感觉到,谢斩慈抵抗的力量消失了,但一种更危险、更难以言喻的气息,正从那具看似放弃的身体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谢斩慈丹田之中,那枚由至阳壬水与至阴白火在劫雷中交织淬炼而成的雷符本源,此刻正因外力镇压而明灭不定,银白的雷光黯淡,结构隐隐不稳。
而在其最核心处,那一点被重重雷纹封印、色泽惨白、冰冷死寂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压迫与宿主体内防御的瓦解,如同沉眠的凶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来。”谢斩慈嘴唇微微翕动,既是对面前的敌手,亦是对自己丹田之内,那一点跃动的森冷火苗。
旋即,那一点惨白的火星骤然膨胀,冰冷刺骨、却带着焚尽万物魂魄凶威的火焰,瞬间冲破了所有雷纹枷锁,顺着经脉,咆哮着将他吞没。
银白雷光尽数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惨白。白火自他周身毛孔、七窍中渗出,却不升腾,只是静静流淌、缠绕,如一件刑者的惨白袍服,较之雷霆伟力更显暴戾,却隐透死寂。
岳峙渊那掌控一方、化尽万法的元磁力场,在触及这惨白流焰的刹那,竟仿佛被某种更高的规则制衡、破解、失效。
她的眉头彻底蹙起。她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脚下大地、与那无所不在的元磁力场之间的联系依旧稳固,然而谢斩慈,似乎已经随着那诡异白火的出现,被隔绝在了这方规则之外。
谢斩慈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抬起头,看向岳峙渊。那双眼睛,此刻已看不到眼白与瞳孔的区别,只剩下两簇无声燃烧的惨白流焰。
骨枪之上,原本游走的细碎电芒溃散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如附骨之疽般缠绕攀爬的惨白流火。
第94章 水火三相
岳峙渊面色终于变了。她不再静立,足下重重一踏。
整座云台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比之前磅礴十倍不止的元磁伟力自大地深处被抽取、凝聚,在她周身化作肉眼可见的、层层叠叠的土黄色灵光。
灵光所过之处,擂台坚固的岩面都寸寸下陷、压实,空气沉重如铁。
她双手虚抱,如揽山岳,随即向前缓缓推出。
这一推,似有万钧山峦虚影随行,携带着镇压八荒、碾碎一切的恐怖意志,她要凭这绝对的力量,强行轰碎这诡异的法外之火。
谢斩慈依旧没有闪避。他甚至没有改变持枪的姿态。
只是将平举的骨枪,向着那碾压而来的山岳虚影、那凝实如铁的元磁伟力,轻轻向前一送。
下一刻,令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那凝聚了岳峙渊山之意境与大地元磁的磅礴一击,在接触到惨白流焰的刹那,并未被击溃,甚至并未产生任何对撞,而是仿佛泥牛入海,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残余。
岳峙渊闷哼一声,脸色首次变得苍白,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丈,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谢斩慈的状况同样糟糕,他身体剧颤,七窍之中同时渗出泛着淡淡白焰的血丝,主动引动、驾驭这远超自身负荷的天罚白火,他的肉身与魂魄,此刻也正走在彻底崩毁的边缘。
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定。那双燃烧着白火的眼眸,锁定了岳峙渊。
他没有继续进攻,只是用那漠然的目光,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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