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涟嘴角扯动,似乎想维持一个风度翩翩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牵动了颧骨,显出一种生硬的弧度。
他手中玉盒微微下沉,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声音却仍竭力维持着平稳:“仙子何必拒人千里?庄某并无他意,只是……”
“庄道友。”文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甚至微微退后半步,水色裙裾在夜风中漾开清冷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庄涟脸上,又似落在他身后更远的、灯火阑珊的河面。
“道友厚意,文瑶愧不敢受。夜已深,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她敛衽一礼,姿态端雅周全,随即再不迟疑,转身便走。水蓝身影穿过光影明灭的河岸,很快没入夜色,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冷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庄涟僵立在原地,托着玉盒的手缓缓垂下,五指死死扣着盒身,骨节突出。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盯着文瑶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了几下,那阴郁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良久,他才猛地转过身,视线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戚秋露。
“看够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疲惫。
戚秋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透出狠厉弧度的唇线上,透着关切,低声道:“师兄,你何苦如此?”
“何苦?”庄涟像是被这个词刺到,骤然低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冷,“戚师妹,你如今倒来问我何苦?”
他向前逼近一步,流云纹的锦缎倒映着冰冷的水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晦暗不明。
“收起你这副样子。我如何行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的声音如同从齿缝挤出,带着不甘和怨怼,“还是说,你要用旧事威胁于我?”
戚秋露捻着剑穗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垂得更低了些。
她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姿态不像同门,倒像个逆来顺受的仆从,开口时话语里已带着哭腔。
“师兄,我从未想过要用那件事威胁你。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寻找合适的词句,“我只是不愿看你如此。过去的庄涟师兄,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庄涟?”庄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喉间溢出短促的气音,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阴鸷。
“哪个过去?是那个无能、愚蠢、险些酿成大祸的废物?还是更早以前,那个和你一起在小门小派里虚度光阴的庄涟?”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逼近的距离让戚秋露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血丝,和那深重阴郁下,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源于恐惧的虚张声势。
“戚秋露,收起你那可笑的怀念。正是因为过去了,我才是我。如今的庄涟,是丹阳剑宫大弟子,是惊虹流霞剑的执掌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不是在说给她听,而是在说服自己,加固某个摇摇欲坠的幻梦:“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庄涟忽地扬手,那方装着鲛绡的玉盒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没入幽暗的河水,激起一方水花。
“无用之物。”他低语,声音沉冷。
说罢,他不再看戚秋露一眼,拂袖转身,很快也消失在幢幢灯影与市井嘈杂的深处。
河岸重归寂静,只剩下水声潺潺,揉碎一岸光影。
半晌,戚秋露忽然抬起头,没有看向庄涟离去的方向,反而转向了谢斩慈隐匿的、那片栈桥连接处的阴影。
昏黄的灯火与河水的波光在她脸上交错,映出一双异常清亮、仿佛能穿透昏暗的眼睛。
“谢道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淡淡疲倦,与方才面对庄涟时的低微截然不同,“夜色已深,水边风凉,何不现身一叙?”
谢斩慈眸光微凝。他自认敛息之术尚可,但戚秋露却能一眼点破他的所在,这份敏锐,属实不凡。
既然已被道破,他自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人隔着数步距离,恰好保持在不至失礼又保有戒备的界限。
“戚道友。”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冷,听不出情绪。
戚秋露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幽暗的河心。
那里方才坠下玉盒的涟漪早已平复,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让谢道友见笑了。”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不像是自嘲,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本无意窥探。”谢斩慈道,这话实在有些生硬。
“我知道。”戚秋露转过头,对他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短促,未达眼底便已消散,“你只是心中装着别的事,恰好路过罢了。”
谢斩慈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戚秋露的敏锐超出预料,且话语里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洞悉,让他本能地抗拒。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戚秋露又不再看他,目光放得很远,落在对岸一片朦胧的灯火楼台上,声音飘忽:“谢道友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空守执念,很是可笑?”
谢斩慈并不想和人多言,但戚秋露是明霰的弟子,和他也算半个同门,更何况他对此人印象不差,于是干巴巴宽慰道:“人各有执,执着无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错在执而成妄,伤人伤己。”
这话像是对戚秋露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白日擂台上那失控的一枪,何尝不是生妄。
他明知道檀鸾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他目光移开就消失,但仍然因惧怕看不见而焦躁,因焦躁而戾气横生,最终落入青莲道尊眼中,只怕更添恶感。
妄念如藤,无声缠缚。他自诩道心冷硬,却终究未能免俗。
戚秋露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她缓缓点头,那枚旧剑穗被她紧紧攥入掌心。
“谢道友说得是。我守着一段旧事,一段旧情,明知物是人非,却仍自缚其中,确是妄念。”
她侧过头,看向谢斩慈声音愈发轻缓,如自语,亦如点化:“水中捞月,镜里折花,你我都是期待仙途更进一步之人,执妄太深,来日结丹,恐难度心魔之劫。”
说罢,她敛衽一礼,嫣然一笑,道:“谢道友,告辞。”
谢斩慈亦微微颔首:“告辞。”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沿着相反的方向,步入浓淡不一的夜色。
第80章 云舞天音
第二日的三十二进十六,场次减半,但观众逾众,能走到此刻的,无一是庸手,每一战都可能碰撞出足以令人回味数日的精妙与烈度。
谢斩慈兀自立于人群之中,仍旧是玄衣如墨,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然而,他面色沉静,眸光冷澈,已不复昨日那股隐于平静下的焦躁戾气。
昨日与戚秋露几句交谈,如冰水浇头,令他警醒。
相较于仅能空握往日一枚旧剑穗的戚秋露,他又何其幸运,和檀鸾得以重逢,对方又亲口言明前来参与大比是为了和他相见。
他不该让无谓的情绪干扰道心,徒惹青莲道尊不悦,亦让檀鸾担忧。
掌心玉符微热,浮现出今日的对战签位与次序。他垂眸一扫,白虎位,第三场,但对手竟然是个熟人。
飘渺仙宗,文瑶。
谢斩慈抬眼,望向不远处被数名同门环绕的文瑶。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云纹劲装,长发高绾成髻,以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宫装的柔美,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文瑶显然也是看清了对手的身份,亦是侧首望来。
也好。谢斩慈想,前缘旧怨,终需了结。擂台之上,以实力说话,便是最好的方式。
前两场皆是别宗修士对战,虽也激烈,却未能引起太多波澜。
谢斩慈静立观战,心神却沉凝如水,默默调整着内息,将状态臻至圆满。
“白虎位,第三场。云笈书院谢斩慈,对阵飘渺仙宗文瑶。请登台。”
执事唱喏声清越响起。
谢斩慈身形一动,未见雷光,只一步踏出,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玄色翎羽,轻飘飘落在白虎擂台中央,点尘不惊。
这份对身法力道的精微控制,与昨日那暴烈突进的风格截然不同,令台下不少留意他的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文瑶几乎同时登台。月白身影翩然落定,与谢斩慈相隔十丈而立。
她左手握着一枚雕琢精细的银色小铃,右手则挽着一条长约丈许、薄如蝉翼的流云绫,周身气息如深潭静水,不起微澜,却自有一股绵长浑厚的灵压缓缓弥漫开来,筑基后期的修为展露无遗。
“谢道友,”文瑶开口,声音清越,“请。”
“文仙子,请。”谢斩慈反手,缓缓抽出背后白龙骨枪,灵力注入,枪尖一点银芒吞吐,隐有雷音低回。
他横枪于身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姿态沉稳,无半分轻慢。
文瑶眸光微凝。对方这般郑重其事的姿态,反倒让她心中最后一丝因旧事而存的郁气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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