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尊重对手,便是尊重自己。
一声清越空灵的铃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并非刺耳,却仿佛直接敲在神魂之上,让擂台周遭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文瑶皓腕轻抬,那枚银铃悬于她掌心三寸,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银色涟漪。
与此同时,她右手流云绫无风自动,如灵蛇般昂首,绫身似有云气氤氲,轻柔地环绕在她周身。
谢斩慈眼神一厉,不再多言。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化作一道曲折的银色电光,轨迹莫测,瞬息间拉近距离。
他手中骨枪一抖,三点寒星般的枪芒分刺文瑶云绫防卫三点薄弱之处。
文瑶神色不变,左手五指如抚琴弦,轻轻拨动。悬空银铃转速骤然加快!
一连串急促而富有韵律的铃音叠响,那淡银色的涟漪瞬间变得密集而厚重,竟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半透明的、如水如纱的音波屏障。
三点枪芒刺入屏障,如陷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滞缓下来,枪上附着的雷光也渐渐被消耗、暗淡。
而文瑶右手看似随意地一甩,那流云绫骤然绷直,绫梢如枪,却又比枪更柔韧刁钻,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枪芒,点向谢斩慈持枪的肘关节。
谢斩慈枪身回撤,变刺为扫,银雷顺着枪杆爆涌,试图震开那恼人的音波屏障,同时左掌横拍,一道凝练的银雷劈向袭来的绫梢。
流云绫梢与掌雷相触,并未硬撼,而是如灵蛇般倏地一卷一卸,将大半雷力引偏,自身则借着反震之力柔韧地荡开,随即再次如影随形般缠向谢斩慈手腕,柔韧缠绵,难缠至极。
而文瑶左手的铃音再变,从急促转为悠长,那音波屏障也随之变化,生出层层叠叠的推力,要将谢斩慈连人带枪推开。
铃主幻镇,绫主缠御。
一者扰神定势,一者以柔克刚。文瑶竟将这两件看似不擅强攻的法器,运用得如此默契精妙,攻防一体,毫无破绽。
谢斩慈心中凛然,不再试探。他低喝一声,丹田雷符光芒大放,更为精纯暴烈的银色雷力透体而出。
手中骨枪嗡鸣震颤,枪身上那些天然骨纹次第亮起,苍凉龙威弥漫,强行抵住音波推力。
他身形猛地一沉,止住后退之势,随即枪出如龙,银雷枪芒凝成一道极细的流光,以点破面,悍然刺向那层层音波屏障的核心!
文瑶临危不乱,月白身影如流云般向后飘退,手中流云绫瞬息间在身前交织成数层柔韧的绫网。
枪尖刺入绫网,如同刺入层层叠叠、滑不受力的柔水之中,狂暴的雷力与冲击被层层化解、分散。
直到刺穿最后一层绫网时,力道已去了七成。
文瑶左手银铃再次响起,这次铃音沉重,带着奇特的镇魂之力,直冲谢斩慈识海。
谢斩慈只觉神魂微微一荡,眼前景象略有模糊,刺出的枪势不由一滞。
就在这刹那,文瑶右手一抖,那被刺穿的流云绫非但没有断裂,反而顺着枪杆急速缠绕而上,绫梢更如毒蛇吐信,点向他面门!
然而,这一击未中,骨枪上银雷轰然炸开,将缠绕而上的流云绫强行震落,谢斩慈趁机抽枪后撤,与文瑶再次拉开距离。
台下观者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文瑶的铃音幻镇与长绫柔御,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飘渺仙宗法术的仙缈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谢斩慈则是以力破巧,以雷法的狂暴与枪术的悍勇,正面冲击那柔韧的防御,战斗风格迥异,却同样惊心动魄。
文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谢斩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她眸中最后一丝杂念尽数敛去,化为纯粹的、对大道与胜负的专注。
她左手五指骤然收拢,将那枚悬空的银铃紧紧握于掌心,右手流云绫无风自动,缓缓盘桓上升,绫身上氤氲的云气骤然变得浓郁,竟隐隐发出风雷之声。
“谢道友小心,此为我近日方始悟透的一式,尚是首次于人前施展。” 文瑶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话音未落,她动了。
并非攻杀,而是一舞。
月白劲装的身影翩然旋起,步踏玄罡,身合星斗。
左腕轻摇,银铃随着她身姿的流转,初如溪流淙淙,渐如松涛阵阵,终似凤鸣九天,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遭天地灵气的共振与应和。
与此同时,她右手的流云绫随舞姿彻底舒展开来。绫身之上云纹光华大放,长绫挥洒,时如流云遮月,时如长河经地,时如天网恢恢。
一舞起,擂台之上风云色变。
灵气被那奇异的天音与流云轨迹引动,盘旋汇聚,以文瑶为中心,渐渐形成一个笼罩半座擂台的、缓慢旋转的云气旋涡。
旋涡之中,天音回荡,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似乎成了那奇异音律的载体与延伸,从视觉与神魂两个层面,施加着沛然莫御的压力与束缚。
台下惊呼四起,皆是目眩神迷,激动不已,高台之上,舒云仙子更是目露赞许之色。
身为师尊,她自然知晓,此舞系文瑶自行所悟,较之飘渺仙宗的幻音流云诀,更有几分暗合天道的韵律。
身处那天音中央,谢斩慈更是感悟最深。
无数细密却坚韧的音波与云气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不仅束缚肉身动作,那无孔不入的天音更试图直接撼动他的神识。
手中白龙骨枪上的雷光,竟也被那无处不在的流云之力层层消磨、压制,光芒略显暗淡。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由声音与云雾构成的天地囚笼,四面八方皆是敌,却又寻不到着力之点。
谢斩慈闭目,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息,唯余一片深邃冷澈,如同雷暴降临前最沉寂的夜空。
焦躁、过往、乃至胜负之念,在此刻皆被摒弃。
文瑶一舞动天道,那又何妨?
他谢斩慈来这一世,便不是为了顺应天道而来。
他没有试图以雷力粗暴地炸开这看似柔韧无匹的云气音域,反而将磅礴的雷力极致地收敛、凝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曲折莫测的身法。他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了一步,刺出了一枪。
一枪既出,云开,音散。
天道韵律,无边云霭,在这道贯透一切、破灭虚妄的枪意前,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漫天流云逸散,清越天音戛然而止。
文瑶保持着最后一个舞姿,僵立于原地,她怔怔地看着胸前那距自己仅毫厘之差的森冷枪尖,又缓缓抬眸,望向枪杆尽头,那个面色沉静如水的青年。
第81章 罗刹血棘
半晌,文瑶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复杂难明、却又释然的笑意。她后退一步,脱离枪尖所指,微微躬身:
“天音流云,不及道友枪中真意。谢道友神通惊人,文瑶,甘拜下风。”
声音清澈坦然,再无半分芥蒂。
“当年兰台城之事,是文瑶狭隘,执着于表象,未能体察内情。”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谢道友以实力昭示道心,以纯粹破我虚妄,前怨尽消。他日若有机会,愿再与道友论道切磋。”
谢斩慈周身那凛冽如枪锋的气息迅速敛去,对着文瑶,亦是郑重还了一礼:
“文仙子承让。”
礼罢,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对大道的追求与对对手的认可。
旧日那点纠葛,在这倾力一战之后,已然随着流云散去,随着雷霆寂灭,再无痕迹。
执事长老深深看了台上两人一眼,尤其是气息已恢复平稳、目光沉静的谢斩慈,眼中闪过激赏,随即朗声宣布:
“白虎位,第三场,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
文瑶直起身,不再多言,只对谢斩慈微微颔首,便转身跃下擂台。
飘渺仙宗几名女弟子立刻迎上,簇拥着她离去,低声关切询问,文瑶只是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谢斩慈目送她身影没入人群,反手将兀自低鸣的白龙骨枪负回背后。
枪身触及脊骨的瞬间,一股深沉疲惫与灵力剧烈消耗后的虚乏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四肢百骸。
与文瑶这一战,看似他最后以纯粹枪意一鼓破之,胜得果决,实则凶险异常。
那天音流云舞引动的天地韵律,对他神识的消磨、对灵力的捆缚,远超寻常术法。
最后那返璞归真的一枪,几乎抽空了他此刻丹田内近半的雷灵之力。
台下喧嚣再起,议论声沸反盈天,多是惊叹方才那惊艳一舞与破舞一枪,亦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探究、忌惮、钦佩,不一而足。
谢斩慈恍若未觉。
他此刻心神,已不在胜负,亦不在周遭纷扰。
观礼席上,青莲道尊依旧端坐于舒云仙子身侧,檀鸾静静立于其身后半步,抬起眼,隔空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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