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眼神冰冷,手腕一拧,枪身顺势下压,变刺为扫,裹挟着未散的银雷,重重砸在石钧胸腹之间。
石钧如遭巨锤夯击,护体灵光瞬间湮灭,魁梧身躯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禁制上,又软软滑落,已然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台下死寂片刻,方才爆出惊呼。这一场胜负本无悬念,但谢斩慈胜得太快,太暴戾。
与昨日那些一枪制敌却留有余地不同,方才那一下横扫,任谁都看得出,是动了真格。
“青龙位,谢斩慈胜。”执事弟子高声唱喏,立刻有散修盟的人飞身上台,将石钧抬下救治。
谢斩慈看也未看,收枪而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白虎擂台。
然而,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刹那,白虎擂台上的战斗,刚好结束。
檀鸾依旧是一身利落青衫,静静立在台中。他对面,那名散修盟弟子瘫倒在地,身上却不见明显伤痕,只是眉心处皆有一点极淡的青芒缓缓消散。
谢斩慈略一咬牙,他本就担忧檀鸾身体,同为首战,无法看见对方比斗过程,令他心中焦急,故而出手时求快而未及时收住力道,但还是晚了一步。
檀鸾亦是似有所感,侧首望来,恰好对上谢斩慈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清晰映出谢斩慈此刻未来得及收敛的、带着一丝急切的煞气。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股庞大、清寂、却隐含不悦的威压,如无边莲池静默蔓延,无声无息笼罩在他身上。
谢斩慈背脊骤然绷直,猛地抬眼,望向威压来源。
观礼台最高处,飘渺仙宗宗主舒云仙子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简素至极的青色道袍,长发以一根青簪松松挽就,相貌清雅如水墨染就,只是双眸被青布蒙住。
正是太溪谷谷主,青莲道尊。
他虽目不能视,但方才那失控一枪的暴戾,已被对方神识尽数收于眼底。
察觉到谢斩慈回望的视线,青莲道尊反而又微微侧身,对着刚刚从白虎擂台缓步走下的檀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檀鸾转身,不再有丝毫停留,青影一闪,已至观礼高台,恭谨地立于青莲道尊身侧。
青莲道尊不再关注擂台,仿佛方才那一道威压只是无意间的气息流露。
他微微颔首,与舒云仙子低语一句,便带着檀鸾,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离开了云台。
谢斩慈僵立在擂台上,昨日与檀鸾久别重逢,他确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竟忘了这位对檀鸾颇为关切的师尊必然也会前往大比现场。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躁戾,收枪跃下擂台,近处几名修士下意识退了半步。
云笈书院几名观战的弟子原本聚在一处,此刻见他走来,神色间皆有些复杂。
既有一枪制敌的敬畏,又隐着一丝对那暴戾手段的惧意。他们默默让开通路,恭敬行礼:“谢客卿。”
谢斩尘只略一颔首,目光已越过他们,扫向其余三座擂台。
玄武位水镜高悬,对战名录轮转,尚在靠前的场次,他方才留意过,陆观爻抽到的是末场,此刻应不在台上。
他视线逡巡,很快在朱雀擂台侧的观礼席一角,捕捉到那道熟悉的锦袍乌扇的身影。
陆观爻未与书院弟子一处,也未自行调息备赛,而是独自倚着一根石柱,星目微眯,正颇为专注地望向朱雀擂台之上。
谢斩慈身形微动,如一道无声的阴影掠至他身侧。
陆观爻头也未回,仿佛早知他会来,只扇尖朝台上一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玩味,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来了?瞧瞧,有点意思。”
谢斩慈顺势望去。
朱雀擂台上,罡风烈烈,热浪灼面。
一名身着宽大黑袍、连帽低垂的修士立于台中,身量颇高,却因袍服遮掩瞧不真切。
其对面,一名丹阳剑宫的弟子正御使飞剑,剑光分化如雨,带着凛冽水意,每一道雨丝中都蕴藏剑意,绵里藏锋。
然而,那黑袍人不曾取出武器御敌,而是五指自宽大袖袍中探出,不见抬诀,亦无咒文,只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赤金色的流火自其掌心凭空喷涌而出,那火焰形态奇异,不似凡火升腾跳跃,反而如融化的赤金液体,又似数条游鱼跃然游动,悍然迎向漫天剑雨。
水火相激,丹阳剑宫弟子脸色骤变,剑诀连变,水意剑光愈发绵密,试图以柔克刚,浇灭这诡异流火。
然而,那火鱼不仅炽烈霸道,更灵动非常,每一簇都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不过数次呼吸,一条火鱼寻隙而入,重重撞在剑修护体灵光之上。
灵光应声破碎,剑修闷哼一声,倒飞下台,胸前衣袍焦黑一片。
“朱雀位,散修,无名客胜。”执事唱喏声响起。
那位无名散修收手,流火如有灵性般倒卷而回,没入其袖中,未在擂台岩面上留下一丝灼痕。
他微微侧头,似乎隔着人群,朝谢斩慈与陆观爻所在的方向,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下擂台,没入熙攘人海。
谢斩慈的目光如冷电,追索着那袭黑袍消失的方向,但人海茫茫,气息混杂,转瞬便再难觅其踪。
“看出了什么?”陆观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折扇已抵在下颌,星目中没了惯常的散漫。
“火法诡异,非正非邪,收放由心,非寻常散修所能为。”谢斩慈语声沉冷,方才那黑袍人操控流火的手段,精妙更在威力之上,尤其最后火鱼归巢般的敛息,近乎道法自然。
陆观爻神态却倏然轻松,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道:“那是自然。走吧,你的比试完了,本公子的还没开始呢。”
说罢,他施施然转身,朝着玄武擂台的方向行去,广袖流云,仿佛只是去赏一场无关紧要的热闹。
第79章 执而成妄
夜色如泼墨,沉沉压在平舆州上空。
白日里云台上的灵光剑影、呼喝喧嚣,皆已散入更阑。
谢斩慈白日里心乱如麻,便借口回去调息,不曾留下观赛,陆观爻也随他的便,调侃两句便放行。
本身这位客卿便是独来独往、冷情冷性之人,唯独在面对那位太溪谷亲传时才会如坚冰乍破,他已见怪不怪。
更何况不知是否是谢斩慈的错觉,在见到那位朱雀擂台上的黑袍散修无名客后,陆观爻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
他一整日在揽星轩内打坐调息,平复心神,然而青莲道尊那无声无息却中如山岳的威压,及檀鸾转身离去的背影,仍然萦绕于心。
比斗尽数收场,弟子们重归客院,揽星轩内又是一片喧嚣,更激得他难以定心凝神。
谢斩慈骤然想起昔年月见崖的花海,与其在此处被嘈杂所困,不如出去走走。
他推门而出,并未惊动廊下值守的弟子,身形一晃,已如一抹幽影融入庭院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出了揽星轩的阵法范围。
河岸夜风带着水汽的湿凉,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郁躁。
他未施展雷步,只沿着白玉栈桥,向着与白日云台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越远离核心区域,属于散修盟管辖的、那种混杂着市井喧嚣与灵力波动的独特气息便愈浓。
河道在此处分岔,水面倒映着两岸高低错落的楼阁灯火,光影被水流揉碎,漾开一片片迷离的金红。
谢斩慈的脚步,在此微微一顿。
一袭水蓝绡纱宫装的文瑶背对河岸而立,身姿依旧端雅,只是那背影在昏昧光线下,透出几分罕见的疏冷。
她对面的人长身玉立,着一身颇为讲究的流云纹锦缎长衫,发束玉冠,如同浊世翩翩佳公子,反而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衬得有些突兀。
谢斩慈记得这张脸,明霰的亲传弟子,庄涟。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眼中隐隐闪过一丝银芒,寻找另一个本该与庄涟形影不离的身影。
果然,戚秋露就站在不远处,默然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旧剑穗。
那剑穗式样简单,边缘已有些磨损。
谢斩慈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指间的青莲纳虚戒。
“前日,庄某于坊市偶得鲛绡,虽不及仙子平日所用,却也堪一观。”
庄涟的声音随风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刻意压制的平稳。
他手中托着一方玉盒,盒盖微启,内里一段水色流光潋滟的织物在夜色下泛着柔光。
文瑶并未去接,甚至目光都未在那鲛绡上多停留一瞬。她抬起眼,道:“庄道友客气了。飘渺仙宗用度自有章程,外物不敢轻受。道友心意,文瑶心领。”
她的声音柔和惯常,但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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