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鸾知道自己在等他,并且,檀鸾也是为了他,才登上那座擂台。
两年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的克制与试探,午夜梦回时惊醒摸向腰间冰冷印记的惶惑,擂台上一次次徒劳无功的搜寻带来的沉坠感。
所有压抑的、翻滚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袍带起凛冽的风,腰侧血誓印记骤然滚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丈,近得能看清檀鸾因他骤然逼近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清苦药香。
“青翮。”谢斩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
他唤完这一声,就僵在那里,像一杆绷到极致、却不知该刺向何处的枪。
檀鸾静静地回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回避他眼中近乎凶戾的炽热。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无奈。
“谢辞。”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崖风骤然凛冽,卷起檀鸾未束的几缕墨发,掠过他苍白的颊侧,两人之间只剩风声呜咽。
太近的距离,让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药香混着极淡的血气,丝丝缕缕钻入谢斩慈鼻腔,也让他看清对方眼底那抹竭力维持的平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谢斩慈生硬地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檀鸾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却过分白皙的手上。
“你的身体,”他再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发紧,却已强自恢复了平直的语调,“那罗刹血棘,当真无碍?”
话题转得突兀,檀鸾却似早有预料,眼底那丝无奈化作淡淡的了然。他微微颔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心念微动。
一点暗红如凝结血珠的光,自他苍白的掌心悄然浮现。紧接着,细如发丝的血色藤蔓蜿蜒生长,眨眼间凝聚成一截三寸长短、晶莹如红玉的荆棘尖刺,静静悬浮。
那棘刺形态狰狞,边缘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散发着与檀鸾周身清润气息格格不入的、精纯而冰冷的杀伐之气。
然而它异常温顺地躺在檀鸾掌心,没有丝毫暴戾外泄。
“便是此物。”檀鸾声音平缓,仿佛在介绍一味药材,“死气侵染太深,青莲道基近乎枯萎。机缘巧合,在十万大山深处寻得这上古血棘残种,其性酷烈,需以血饲之,却能以毒攻毒,吞噬死气反哺己身。”
他指尖轻抚过棘刺顶端,那凶物竟微微蜷缩,透出几分诡异的驯服。“如今它与我灵脉共生,虽形貌不驯,却可如臂使指。”
他淡淡一笑,收拢五指,血棘悄无声息地消散,“置于代价,不过是看着孱弱些,气血有亏,慢慢将养便是,无碍。”
谢斩慈紧盯着他收拢的手,以血饲养的上古凶物,他深知,檀鸾的恢复并不如口中寥寥数语所说的这般简单。
但檀鸾既然语带回避,便是不想让他多问,也不想让他担忧,他便不会再多问。
“第二轮比试便在明日,”檀鸾望向逐渐被墨蓝吞噬的天际,也转开了话题,“你今日台上俱是一枪制敌,看似轻松,实则气血激荡,明日万不可再如此。”
谢斩慈听出檀鸾话中隐含的关切担忧之意,默然颔首。
旁人只能看出他雷枪一合制胜的暴戾凶悍,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起初确实是因对手孱弱,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找寻不见檀鸾的焦躁也渐渐加深。
从第七名挑战者登台开始,他确实是有意为之,然而这也意味着,每一枪的背后都是远超正常对敌的灵力和神识消耗。
“无碍。”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几乎是照搬了檀鸾先前的回答,想了想又补充,“我会赢的。”
檀鸾极浅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奇异地缓和了周遭紧绷的空气。他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说:“无碍便好。”
“你呢?”谢斩慈紧盯着他,“你的身体,可还能支撑?”
檀鸾沉默了片刻。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收尽,星辰尚未显露,天地间是混沌的暗蓝色。他青色的身影立在崖边,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无边的夜色。
“我会尽力。”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登台,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何况……”
他话音微顿,夜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却映出远山沉黯的轮廓,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我也想知道,如今的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斩慈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檀鸾用这种平淡漠然的语气说话时,便意味着对方已下定了决心,只好微微颔首,道:“我信你。”
檀鸾闻言,反而微微一怔。
但旋即,他眼底那抹意外的怔然化开,缓缓道:“我亦如是。”
“更深露重,夜凉风寒。”他抬眼,望向墨蓝穹顶上渐次亮起的疏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缓,像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嘱托,“明日还有硬仗,早些回去调息才是正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青色氅衣在渐起的夜雾中拂动,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离去。
谢斩慈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挽留。
他只是看着那抹青色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随后,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揽星轩的方向,踏着被露水渐湿的石阶,一步步离去。
第78章 散修,无名客
翌日,天光未透,平舆州上空已聚起各色法器宝光,宗门旌旗。
云台之上,六十四座岩纹擂台经过一夜休整,禁制黄芒流转更显沉凝,而数量已锐减至四座。
这四座擂台呈四象方位分立,各自占地更广,台身岩纹已转为暗金,边缘镌刻的古老符文在曦光中隐隐流动,散发出远比昨日坚固浩大的灵压。
台下观者远比昨日更众。
各宗门世家的长老、未曾晋级却欲观战学习的弟子、闻风而来的散修,密密麻麻环绕在擂台外围的观礼席与半空悬浮的玉台之上,人声如鼎沸。
谢斩慈到得极早。
他依旧一身玄衣,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立在云台东侧青龙位的擂台边缘。晨风猎猎,鼓荡他衣袍,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凝冻的寒意。
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扫过对面白虎位擂台下已然聚集的人群,掠过更远处朱雀、玄武两座擂台,最终落向太溪谷弟子所在的区域。
那里,一抹素青身影正被几位同门环绕。檀鸾今日换了件更利落的青色劲装,他正被几位同门围着,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似是比昨日好了一些。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檀鸾忽然抬眼望来。
隔着百丈距离与人潮喧嚷,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碰。檀鸾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颔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笑意,随即又转回头去。
辰时正,清越钟声再起。
舒云仙子凌空踏云而至,水色裙裾拂过晨光,她依旧噙着温雅笑意,声音传遍四野:“今日四象擂台,两两对决,胜者晋级三十二强。签位已定,请诸位依玉符所示,登台论道。”
她素手轻扬,四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分别落向四座擂台中央,化作四面巨大的水镜,镜面涟漪荡漾,逐渐显出今日对战的名录与擂台。
谢斩慈垂眸看向掌心玉符,符上光华流转,凝聚成字迹,青龙位,第一场,竟是首战。
他抬眸望向对面水镜,镜中正缓缓浮出对战名录,他的名字赫然与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并列,对方出身无妄剑宗,名唤石钧。
他正欲收回视线,眼尾余光却瞥见白虎位水镜上浮出的字迹,首战,檀鸾对阵散修盟一名弟子。
两人竟都是首战。
这意味着,他无法去看檀鸾的比试了。
谢斩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瞬,转身,一步踏上了青龙擂台。
对手石钧早已扛着重剑立在台中。他身材壮硕如铁塔,筑基后期的灵压浑厚扎实,见谢斩慈登台,咧嘴一笑,声如洪钟:“云笈书院谢道友,请!”
话音未落,他足下猛然一踏,擂台岩面闷响,整个人已如蛮牛般冲撞而来,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重剑毫无花哨,当头劈落!
剑风沉重,竟带起低沉呼啸,隐有山岳倾压之势。
若是往常,谢斩慈或会以雷步周旋,寻其破绽。但此刻,他心绪莫名躁郁,不闪不避,玄衣身影骤然前冲。
迎着那开山重剑,背后白龙骨枪铿然入手,枪身银雷爆闪,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刺,悍然对撞。
枪尖与重剑锋刃对撼,爆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石钧脸色骤变,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雷劲自枪尖轰然涌入,沿着重剑、手臂,直摧心肺。
他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那柄以沉铁铸就的重剑竟被这一枪点得向上高高荡起,中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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