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清越温润,话语间滴水不漏。
体修将信将疑,盯着那丹药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檀鸾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终是心下一横。
他暗道,这医修看着风吹便倒,纵有诡计又能奈我何。遂一把抓过丹药,仰头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精纯柔和的暖流瞬间涤荡四肢百骸,原本因苦战而枯竭的气海顷刻充盈鼓胀,甚至较之全盛时期犹有过之。
体修长吟一声,不仅周身疲惫一扫而空,甚至连筋脉之中积蓄的暗伤,都隐隐有受其润泽而修复的势头。
“好药!”体修忍不住赞了一声,周身肌肉贲张,土黄灵光暴涨,“多谢道友,求教了!”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真心,语气中方才的轻视已随着四肢百骸奔涌的药力被化开消失了。
檀鸾抱拳还礼,并未及时摆出迎战的架势。
那体修本想等待他先出手,但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时间又在一点一点推移,眼看就要到擂台结束之时。
体修一咬牙,他有心相让,但时间却不等人,若是时辰到了还未决出胜负,这座擂台上所有人都将淘汰,故而足跟猛一踏地,土黄灵光裹挟劲风,整个人向前轰去。
檀鸾静立原地,青氅衣摆被体修动作带起的罡风压得紧贴腿侧,人却似深潭止水,只在那砂钵大的拳头距面门不足三寸时,才微微侧身。
那双平淡如水的双眸之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深沉的青色。
紧接着,他像医者搭脉般抬腕,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抹极淡的青辉,恰迎上拳锋侧面,轻轻一拨。
这一拨看似绵软,实则妙至巅毫,正点在体修灵力流转最盛的节点。
霎时间,那体修拳上狂暴的黄芒竟如遭驯化的野马,顺着檀鸾指尖牵引偏转半尺,连带着他整个魁梧身躯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去。
“砰!”
体修收势不及,整个人重重撞在擂台边缘,黄芒爆散如碎星,人已瘫软滑落,竟是被自己失控的灵力震晕过去。
擂台周遭,一时静得能听见晚风穿过云台石隙的呜咽声。
先前那些质疑檀鸾走错地方的目光,此刻尽数凝固,有人下意识地揉眼,仿佛不敢相信方才所见。
那体修筑基圆满的全力一击,声势何等骇人,竟被这看似文弱的医修轻描淡写地一指拨开,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自取其败。
檀鸾立在原地,他指尖那抹青辉已然散去,面上血色似乎比登台时更淡了几分。
唯有眼底那一痕深沉青色尚未完全褪净,衬得他温润眉眼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幽邃。
他并未理会台下嗡然炸开的惊呼与探究,只走到昏迷的体修身侧,俯身探指按在其腕脉上,略一沉吟,又自袖中取出另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送入对方口中,并指轻推其咽喉助其服下。
动作娴熟自然,一如平日坐堂问诊,而非身处论道争锋的擂台。
“力道反噬,经脉略有震荡,并无大碍。”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
远处恒卦擂台上,谢斩慈握枪的五指猝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冷白骨枪上的雷光感应到主人心绪翻涌,噼啪作响,银蛇乱窜。
他死死盯住兑字擂台那道素青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檀鸾安置好那体修,直起身,并未再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反而微微侧首,视线越过数重擂台的阻隔,遥遥投向恒卦方位。
隔着百丈距离与人声鼎沸,两人的目光于半空中短兵相接。
谢斩慈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仿佛被那淡淡的一瞥骤然攥紧,而后疯狂擂动,震得他持枪的手臂都泛起细微的战栗。
檀鸾的视线并未停留太久,只是在那双燃烧着执念与雷霆的眼眸上轻轻一落,如蜻蜓点水,却又重若千钧。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一次不经意的掠扫。
就在此时,云台最高处的铜钟轰然长鸣,厚重的声浪滚滚压下,瞬间盖过了所有议论与喧嚣。
六十四座岩纹擂台之上,胜者身形各异,或衣袂猎猎傲然独立,或拄剑喘息血染襟袍,皆在这一刻被镀上一层沉金色的夕晖。
舒云仙子清丽柔婉的声音随之传遍四方:“时辰已至,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宫,各宫决胜者八人,共六十四席已定!”
传令弟子手持玉册,身形如鹞子般在各擂台间起落,高声唱喏六十四名胜者名号宗派。
每报一人,便有或高或低的喝彩声在相应区域腾起。
“震雷巽风,恒卦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谢斩慈接过执事递来的晋级玉符,旋即,他的身影如一道银电般消失在擂台中央,玄色背影如黑龙归渊没入熙攘人群。
“巽风坤地,观卦胜者,云笈书院陆观爻。”不远处,陆观爻折扇轻摇,他这方擂台上星阵盘旋,挑战者甚至没有能成功登台的。
“坎水乾天,讼卦胜者,丹阳剑宫庄涟;坎水震雷,解卦胜者,丹阳剑宫戚秋露。”高台上,戚秋露下意识看向庄涟,想要道贺,后者却偏转身姿,避开了她的目光。
“坤地兑泽,萃卦胜者,飘渺仙宗文瑶。”文瑶云鬓微乱,旋身望向恒卦方向,目光穿过攒动人头,却不见玄衣银枪的身影。
“兑泽坎水,节卦胜者,太溪谷檀鸾。”传令声落,兑字擂台周遭却倏然一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本该伫立受名的素青人影,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唯剩晚风卷起几缕药香,散入暮色。
第77章 故人青衫
云台之上,灵力余波、兵戈锐气尚未全然散去,方才激起喧嚣的身影,已下了高台,在一处人迹稀疏的崖边站定。
而紧随其后,甚至无需双眼或神识确认方向,谢斩慈身形化作一线银雷,疾掠过人群,向着腰间血誓印记牵引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崖边,喧嚣愈远。
最后几名议论着今日战况的修士背影也消失在廊柱之后,耳边只剩下云海低沉翻涌的呜咽,以及风穿过嶙峋山石的嘶鸣。
悬崖边沿,一道素青身影静静伫立,面向浩渺云海,青氅下摆被崖风拂动,勾勒出清减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谢斩慈的脚步在距离三丈外猝然停住。
胸膛里那股狂奔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力道骤然撞上无形的壁垒,激得他喉间一阵涩意。
他看见檀鸾微微侧过脸,暮色为那张清隽的侧脸镀上暗淡的金边,眼底那抹曾惊鸿一瞥的深沉青色已然褪尽。
只余下他记忆里反复描摹过的,春水般的温润平静。
“谢辞。”檀鸾先开了口,声音被风送来,依旧是信中那般不急不缓的调子,“许久不见了。”
谢斩慈的呼吸窒了窒,亲耳听见檀鸾当面这样唤他,令他喉咙紧得无法发声,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目光却贪婪而克制地,近乎失礼地将对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檀鸾比两年前月见崖离别时更清瘦了,青色外氅下的肩骨轮廓清晰得有些嶙峋。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暮色里透出薄瓷似的易碎感。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的,映着天际最后一线残光,也映出他自己僵立如石像的身影。
“你看起来……”谢斩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移开定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生硬地接下去,“并不如信中所说的那样好。”
“无碍。”檀鸾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转瞬被风吹散。他转回身,彻底面向谢斩慈,晚风撩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道基重塑不易,气血难免有亏,看着唬人罢了。倒是你,”他目光落在谢斩慈背后那杆森然长枪上,又缓缓上移,看进他眼底。
“方才擂台上,枪意很盛。看来陆公子将你照拂得很好。”
“云笈书院对客卿向来优厚。”谢斩慈干巴巴地答。
平心而论,陆观爻确实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和优渥的资源,但眼下,他不甚想听见檀鸾口中说出他人的名字,因此以云笈书院带了过去。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冲撞撕扯,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干涩的:“你今日为何……”
檀鸾静默了片刻,眸色深深,仿佛看清谢斩慈将言欲言的话,主动解释道:“师尊允我前来,条件便是不许逞强。我原想,若最后时辰仍觉不支,便不登台了。”
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谢斩慈紧抿的唇。
“只是行至台下,见你在擂上。”檀鸾的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却比呼啸的山风更清晰地撞进谢斩慈耳中。
“我想,既答应了或有一见,总不能让你空等。”
他语气颇为平淡,落入谢斩慈耳中,却有如三年前兰台城上空炸响的惊雷,那一点久别的生疏,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前,猝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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