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比,意在令金丹以下的年轻一辈切磋交流,早日登临真人之位,成为九州中流砥柱。”


    她声音柔和,笑容得体,数十签筒逐个转动,吐出签位,又一一将对应的签号以柔水般的灵力托起,送至众人面前。


    这般圆融精深的灵力控制,足可见这素有花瓶之称的飘渺仙宗,亦非仅靠明眸善睐就能成一州巨擘的。


    筑基修士虽不如练气那般随处可见,但大比汇聚九州英杰,少说也有上千人,故而这第一日,所设的是擂台赛。


    转瞬之间,抽签已毕,场中参与大比的年轻修士们彼此压低声音交谈着,交换着签位,声音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第一日规则简明,方才诸位已分为六十四座擂台,自巳时起,酉时结束,能占据一方擂台者,为六十四甲。”


    谢斩慈下意识环顾四周,这片广场虽然宽大,却颇为平坦,并不见任何擂台的踪影。


    便在此时,舒云仙子略侧过身,向观礼台一侧略一颔首,含笑道:“有劳坤元前辈。”


    话音落下,一股不同于先前清灵威仪的浑厚气息,自云端缓缓沉降。


    众人目光循声望去,只见舒云仙子所遥遥行礼的人,是一名中年女子,她相貌平凡,身形略显丰腴,周身无一丝灵压波动。


    然而方才舒云仙子一句话,已和盘托出了她的身份,散修盟主,大乘修士,坤元道尊。


    她一身朴素的赭黄色道袍,并无繁复纹饰,含笑望来,目蕴神光,慈和的笑容仿佛承载着山川大地的厚重。


    她方才站在那里时,如同融入大地,无一人注意到她。


    坤元道尊朝舒云仙子回以浅笑,并未多言,只抬袖轻轻一挥。


    霎时间,整片云台广场微微一震。


    地面中,竟有无尽土灵之气翻涌而出,色泽玄黄,沉凝厚重。


    隆隆声中,百座巨大擂台拔地而起,每一座皆呈八角之形,暗合八卦,台身遍布古朴岩纹,边缘有淡淡黄芒流转,分明是加持了极强的防御禁制。


    这番动静浩大,撼动天地,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灵压溢出。


    坤元道尊收回手,依旧静立原地,宛如化作这方天地根基的一部分。


    舒云仙子适时开口,声线依旧柔和:“擂台落定,既已落定,诸位可依签上所显台号,登台论道。”


    书院弟子闻言,依签四散,谢斩慈瞥了眼签面,他抽到的是上卦震雷,下卦巽风,是为恒位。


    擂台恰在云台最远端,紧邻崖畔云海。


    他周身银雷微闪,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刺目电光撕裂空气,数息间横跨半个广场,稳稳落在恒卦擂台边缘。


    台上已立了一名赤袍散修,显然仗着距离近抢了先手,正自得地抱臂而笑。


    然而,他脚步尚未完全站定,谢斩慈背后白龙骨枪铿然入手,玄衣卷动间煞气骤凝,枪尖未出全势,只一带一挑,银雷如龙。


    赤袍修士仅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在他这狂暴无匹的雷光攻势之下,护体灵光瞬间崩碎,跌落台下。


    尘埃未落,谢斩慈反手收枪负回身后,玄色衣摆垂定,擂台上唯余风卷残云的余劲嘶鸣。


    同属此签位的几名修士面面相觑,脚下生根。


    谢斩慈方才那一枪太快太厉,银雷炸裂如天罚,煞气压得人灵脉滞涩。


    这几人多为筑基中期、初期,自忖实力不比那赤袍散修强上多少,此刻谁先登台,都毫无胜算。


    谢斩慈并未理会台下踌躇的挑战者,舒云仙子大抵是在分签时特意有所考量,将他们修为较高者隔开,台下这些人,不足为惧。


    借着擂台拔地二十丈的高阔视野,他眸光如刀,神识铺开,掠过攒动人头,探过一方又一方擂台,无数灵息交杂碰撞,如沸鼎蒸腾。


    他不曾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衫素影。


    腰间的血誓印记亦是沉寂如死,并无半分感应。


    神识在六十四座高台中逡巡两周,谢斩慈眉心微蹙,煞气不自觉溢出一线,银雷在眸底噼啪一闪。


    擂台边缘,那几名修士似乎商议出了车轮战的战术,又推脱了好一会儿登台顺序,方有一名挑战者咬牙跃上。


    但他刀锋尚未扬起,就被谢斩慈周身溢出的煞气激得灵窍微滞,下一秒,白龙骨枪撕裂空气,极其简单的一记直刺,快得令人窒息。


    那名修士来不及报上名字,便踉跄跌下高台。


    谢斩慈再度收枪而立,神识再度外放,云台之上风云激荡,万般喧嚣,但他始终不曾找到那抹熟悉的气息。


    檀鸾在信中称自己修为渐复,且当日龙门秘境之外,他亲眼见到檀鸾手中罗刹血棘的威力,理应能守一方擂台。


    他没有找到檀鸾,或许只有一种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


    檀鸾没有来。


    死气又出现了岔子?青莲道尊不答允他前往?还是檀鸾干脆就不曾将这次见面的机会放在心上?


    谢斩慈不知道。


    正如天光渐移,雷枪下未逢一合之敌,恒卦擂台无人能撼,谢斩慈也不知自己打了几场,胜了几场,只知自己的心魂,随着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寻找,渐渐沉寂。


    第76章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日影西斜,云台之上金乌渐颓,将百座岩纹擂台拖出长长的黑影,交错如巨兽獠牙。


    恒卦擂台上,谢斩慈枪尖斜指地面,冷白骨枪枪尖雷光游走,犹如银龙盘旋其上。


    台下那名刚被打落的剑修捂着胸口踉跄爬起,满面羞惭,连场面话都顾不上撂,便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四周短暂死寂,继而响起压抑的低哗。


    这已是第十七个败在他枪下的修士,无一例外,皆是一招即溃。


    且这十七枪后,谢斩慈仍是游刃有余,打落轮番上台的挑战者如同碾压虫豸,连灵息都不曾乱一分。


    台下剩余的几个抽到此方擂台的修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自认倒霉,竟是无人再敢登台。


    谢斩慈见台下无人,面色更加冷肃。


    既然不见檀鸾,眼前这仙门大比,也不过是陆观爻派发的一个任务罢了,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便在此时,东南角,兑字方位的某座擂台下,原本拥挤喧闹的人群忽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谢斩慈背脊猛地一僵,霍然转头。


    人群尽头,一道素青身影缓步而来,所到之处,激起一阵议论声。


    “这是太溪谷的檀鸾……”


    “他不是医修吗?怎么也来参加大比?”


    议论喧嚣,然而在那道素青身影经过他们身边时,又纷纷噤声,仿佛生怕惊扰了那道清瘦的影子。


    檀鸾今日仍旧青衫如洗,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薄氅,他拾阶而上,步履从容不迫,登上那座兑字擂台。


    台上此时正立着一名魁梧的体修,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石,五指关节上还沾染着前一位败者的血迹,气息赫然已达筑基圆满,煞是骇人。


    见檀鸾这般文弱模样登台,那体修眉头一拧,声若洪钟,道:“太溪谷的道友?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这话说得颇为冒犯,檀鸾的神色却分毫未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碧莹莹的丹药,屈指轻弹虚空,那丹药就悬在了体修面前。


    “道友先前对战,灵力消耗颇甚,可服用此药,先行恢复。”他语调温润,如玉相击。


    那体修闻言一愣,目光在檀鸾温润平和的脸庞与那枚青碧丹药之间来回扫视,眉间沟壑更深。


    他修为虽高,但是散修出身,根基并不算深厚,方才擂台上车轮战对敌,确实也消耗颇大。


    但擂台战,规则本就是如此,占住整日擂台的人因灵力耗尽,在最后一刻被他人捡漏的事情,在仙门大比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反而眼前医修,既要挑战他,又给他送药,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一时间想不明白对方用意。


    思及此,他并未伸手去接丹药,反而厉声喝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不是想借此物暗算于我!”


    声如闷雷炸响,震得近处观战者耳膜嗡嗡作响。


    檀鸾却似未觉其厉色,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动,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宛如春冰乍破。


    “道友多虑了。实不相瞒,在下前些时日旧伤未愈,气力不济,故拖延至此刻方才登台。”


    他话语一顿,视线掠过台下众人,复又落回面前对手身上,眸光澄澈,坦荡道:“如今登台,也不愿趁人之危,行那渔翁得利之事。”


    “本想着,若不能堂堂正正一战,即便侥幸留在这擂台之上,亦属胜之不武。”


    言及此,檀鸾笑意忽而加深,道,“可此次大比,对檀某而言,意义重大,故而不得不登台与道友一战。”


    “此丹名为回春,仅作固本培元之用,愿助道友重回鼎盛。待你灵力复原,再由在下讨教,如此,无论胜负,皆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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