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烽下意识摆手,却又仿佛反应过来些什么似的,道:“只我一人,怎么了?”


    陆观爻闻言,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彻底散去,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扇沿轻轻敲了敲掌心,未发一语。


    烈烽并不多在意他,又径自转向谢斩慈,宽大的手掌毫不生疏地在他挺直的肩臂上狠狠一拍,道,“谢小兄弟,为了与你切磋这一回,我可是特意压抑境界,莫要让我失望。”


    谢斩慈肩头微微一沉,卸去烈烽那蒲扇大手拍来的力道,抬眼时眸中银雷隐现,声音依旧冷硬:“随时奉陪。”


    烈烽豹眼一亮,猩红袈裟无风自动,周身气血奔涌如烘炉,咧嘴笑道:“痛快,最好散修盟识趣,第一场就让我俩对上。”


    一旁的散修盟执事听得眉头直跳,赶忙插话道:“二位道友豪情,只是大会比斗初选乃是择签,非人力干预……”


    陆观爻折扇一展,星辉流转间已将两人无形对峙的气机悄然化去,似笑非笑地睨了烈烽一眼,道:“待到进入前十,便可任意择选对手,届时再比未尝不可。”


    说着,一行人穿过熙攘码头,抵达专为大宗门划设的上善区。


    此处依河而建,白玉栈桥横跨碧波,连接着水面雕栏画舫与岸边灵雾缭绕的精舍,与外港判若两个世界。


    谢斩慈跟在陆观爻身后,靴底踩在温润灵玉上,悄无声息。


    他一路目光如冷电,自码头喧嚣至栈桥清寂看过,却终是未瞥见那一抹熟悉的青衫素影。


    心头那点隐秘的期盼,在周遭愈显清雅的景致中,一寸寸沉下去,化作喉间一丝涩意。


    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纳虚戒冰凉的戒面,暗忖道,太溪谷毕竟修医道,仙门大比是武斗之所,纵然檀鸾有一战之力,宗门之中,却未必愿意参与。


    但檀鸾既然在书信中写了在此或有一见,他便相信对方会来。


    正自心绪微乱,前方引路的散修盟执事忽地停下,向着左侧临水的一处玲珑水榭拱手笑道:“文瑶仙子,不想飘渺仙宗也已到了。”


    谢斩慈心下一凛,循声望去。


    水榭垂着浅碧鲛纱,风过纱动,露出一道端坐抚琴的窈窕侧影。


    水蓝绡纱宫装流泻如云,发间只簪一枚素玉步摇,侧脸清丽绝伦,眉宇间那股端雅气度比两年前兰台城时,更添几分沉静风致。


    正是文瑶。


    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绝,随即起身。


    鲛纱被侍立女修挑开,她款步走出水榭,目光先落在陆观爻身上,唇边噙起一丝浅笑,执礼周全:“观爻公子,别来无恙。”


    陆观爻折扇轻摇,星目中笑意流转,还礼道:“文仙子风采更胜往昔,看来此次亦是飘渺仙宗主持大比公证?”


    “散修盟中颇为重视,特请了我师尊。”文瑶语声温润,道,“至于我,也想与同侪切磋一番。”


    她视线一转,越过陆观爻,落在其身后半步、一身玄衣冷寂的谢斩慈身上。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清亮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似是讶异,又似是若有所思。


    随即,她唇角笑意微淡,语气却依旧平和,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疏淡试探:“这位道友瞧着面熟,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斩慈身形微微一僵,他昔年和檀鸾为了查探死气辟谷丹源头一事,诓骗了眼前这位文仙子,最后还是明霰解围。


    当日他只觉自己日后和文瑶再无见面的机会,在文瑶问及姓名时如实相告,不曾想世事变迁,又在此相见。


    他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只略一颔首,声音沉冷:“在下云笈书院客卿,谢斩慈。”


    文瑶妙目微扬,显然不曾想对方就这样坦诚报出姓名,倒显得她的试探有几分小家子气,于是转向陆观爻,道:“真是巧了,昔年兰台城中,霜华真人身边有一随从,亦叫谢斩慈,还与我有些渊源。”


    陆观爻见文瑶骤然对谢斩慈发难,心念电转间,便猜到恐怕是谢斩慈从前和文瑶结了仇怨,才惹得对方心存芥蒂,但毕竟是自家客卿,他只得折扇轻摇,打起圆场:


    “那真是巧了,不过同名之人,也非前所未见。”他话锋一转,又道,“我这位客卿也要参加大比,仙子若是对他感兴趣,届时也可切磋一二。”


    这话里暗藏的语意很是明显,文瑶若是心中有气,上了擂台,尽可以以实力发泄,但在平舆城中,云笈书院的面子,她却是不得不给。


    文瑶闻言,也是眸光微闪,道:“观爻公子所言极是,云笈书院与飘渺仙宗驻地毗邻,若有所需,公子可随时遣人知会。”


    “那便有劳仙子照拂了。”陆观爻笑得漫不经心,扇尖朝前方精舍一指,示意众人前行,只是他脚下行路的速度,不免加快了几分。


    第75章 大比初启


    引路执事将众人带到上善区深处一座临河的独立院落。


    牌匾上书揽星轩,四周设有阵法,隔绝外界喧嚣,灵气浓郁,倒也算得上清雅舒适。


    执事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书院弟子们自行分配房间,各自忙碌。


    谢斩慈选了最角落一间偏室,推窗可见河道,却也无人打扰。


    陆观爻行事虽不羁,但在书院年轻弟子面前,多少也还是端着些身为公子的身份,眼下安顿好众弟子,屏退左右,总算放松下来。


    他斜靠在谢斩慈所择偏室门口廊柱上,掌心折扇一转,目光戏谑地落在谢斩慈身上,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仇家?”


    谢斩慈轻抚白龙骨枪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言不发。


    陆观爻合拢的折扇不紧不慢敲着掌心,细数道:“烈烽也就罢了,毕竟那人确实是个武痴,可我竟不知,你如何惹到了文瑶仙子。”


    谢斩慈终于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为查死气真相,迫不得已罢了。”


    陆观爻轻笑一声:“难道是兰台城拍卖会时的旧怨?”


    谢斩慈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九州第一美人,”陆观爻折扇扇骨敲向他肩膀,被谢斩慈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恼,只继续调笑道,“记了你两年多,罪孽深重啊。”


    谢斩慈素来是懒得搭理他这些不着调的论述,眉头一蹙,将话题引到别的方向。


    “两年过去,那死气源头,仍然毫无线索。”


    他这一句半是转移话题,半是提点陆观爻,谢斩慈为他客卿也有两年之久,昔日他答应要为谢斩慈提供线索,如今却是石沉大海。


    陆观爻也听懂了他话语中隐含的不满之意,笑意敛了半分,道:“莫急,莫急。”


    “九州之大,若有心藏身,自然难寻;但一旦试图搅弄风云,就再难不露行迹。”


    谢斩慈一怔,道:“你是说,他会趁着此次仙门大比,有所行动。”


    陆观爻展开折扇,笑意未达眼底:“非我所言,天机所示。”


    “何时?”谢斩慈冷冷道,他掌中的骨枪随着骤然攀升的煞气与杀意,微微颤动嗡鸣。


    “天机混沌,但应是在九星归位,大比结束之后。”陆观爻答得爽快,“你且专心比试,莫下了书院的面子。”


    说罢,他似是自觉多言,转身拂袖,匆匆告别,向着属于他自己的那间富丽堂皇的华美精舍行去。


    唯余谢斩慈一人,立于窗边,唯有河水拍岸的轻响,一声声越过窗棂,传入他的耳畔。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鱼肚白,河面水雾未散,揽星轩外的阵法便泛起涟漪。


    悠远钟声穿透禁制,三响过后,更显空灵。


    整座临河院落几乎无声而动,书院弟子身着统一的书院星纹黑金制服,携各色阵盘,齐聚院中。


    谢斩慈仍是他那身玄色劲装,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立在人群边缘,眉眼低垂,仿佛周遭氛围与他毫无关系。


    陆观爻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袍,玉冠束发,折扇轻摇,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做足了派头。


    平舆州仙门大比设在散修盟所辖的云台之上,依山傍水。


    百丈高台悬浮半空,云雾缭绕,四周环列的观礼席,此时已是人影绰绰,衣袂飘飘,各色宗门旗帜迎风猎猎。


    甫一登台,便有数道目光投来,隐晦却锐利,多是落在谢斩慈背上的白龙骨枪,以及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煞气。


    谢斩慈恍若未觉,只将视线投向正中主位。


    主位前方,一道曼妙身影凌空而立,身着流云般的水色纱裙,外罩淡金薄绡,正是此次大比的主持者、飘渺仙宗宗主舒云仙子。


    她云鬓高绾,簪一支衔珠步摇,面容温婉含笑,眼波流转间却有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威仪,元婴修士的气息无声笼罩全场。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皆是九州俊杰。”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字字柔和,却自有威仪,略一抬手,自虚空中浮现出一枚枚符文流转的签筒,光华熠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