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池少游低声重复,喉间滚过一丝压抑的、近乎咆哮的低鸣,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目光锐利地射向陆观爻,“你算得准不准?”
“天机所示,就在近期。”陆观爻摊手,神色坦然,“本公子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他的神色带上几分凝重:“届时凡有灵性之妖兽,多半感悟到机缘所在,奔赴岐余州,而九州修士,亦不会放过这次机缘。”
龙门对人类修士没有任何作用,但妖兽汇聚,形成兽潮,既是危机,也是另一重机缘。
池少游沉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刀柄。她如今是寺中挂名弟子,受佛法庇佑,但也受佛门约束。
若去跃那龙门,便是舍了这身勉强披上的袈裟,重归妖族嗜血搏杀的本途;若不去,此生道途恐怕真要困死在这荒寺古佛之间。
风卷着沙砾打在刀鞘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抬头,眼底那点妖异的红芒又亮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笑:“大和尚不在,小和尚也不在,你这消息递得倒真是时候。”
陆观爻折扇轻摇,眸中星芒流转,对她的质疑不以为意,只淡淡道:“机缘是给你的,路怎么选,在你。我只是顺天机而行,把该告诉你的告诉你。”
他顿了顿,扇尖似无意般点了点谢斩慈的方向:“顺便,也给你送个能镇场子的帮手。”
池少游顺着他的目光扫了谢斩慈一眼,鼻间轻哼一声,没接话,但那眼神里的情绪却是明显的很。
池少游如今修为是筑基后期,谢斩慈确实不如她。
“谢客卿,”反倒是陆观爻转向谢斩慈,眼底星芒沉静。
“你这一身雷霆正是古战场残魂怨气的克星,若真有兽潮围困,或是宵小暗中下手,有你压阵,她能多五成把握。”
谢斩慈沉默。风沙刮过寺院矮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哀嚎。
他没有忘记,原书中的池少游,原身是赤鳞妖龙,而他最开始认识池少游的时候,发现对方是鲤鱼化形,还略感惊讶。
如今看来,或许池少游就是在龙门得了机缘,鲤跃龙门,化身成龙。
那陆观爻将池少游推向这条命途,又是意欲何为?难不成,他是想让池少游,乃至于谢斩慈,都走向原书中那条道路么?
谢斩慈心神一紧,他眼下虽然心如死灰,但却也绝不愿意入魔。
毕竟他和檀鸾牵连颇深,如他入魔,则檀鸾也不可能像原书中那样是作壁上观的正道青鸾医仙,必然受到牵累。
但心念一转,他又觉得,陆观爻的目的不会在此。
原因无他,若是陆观爻意图匡正命轨,让一切回到原书中的轨道中来,就不可能将他这个魔尊胚子,收入云笈书院,许以客卿之位。
思及那日观星台上,陆观爻语焉不详的寥寥数语,他料定,对方应当是想要反抗这层命运的。
“我只负责解决拦路的人和妖兽,”他声音干冷,不带情绪,“至于她要跳龙门,是她的事。”
池少游闻言,反倒嘿然一笑,那股子野性又冒出头:“那便让你看看姐姐的厉害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下摆沾着的沙尘,腰间那柄大刀的猩红刀穗在风中狂舞:“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陆观爻抬眼看天,“天机未至,龙门还需几日才会真正显踪。这几日,正好让你这半个师弟,熟悉熟悉这古战场。”
话音未落,远处荒原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轰响。
仿佛沉睡的凶兽正在苏醒,遥遥呼应着即将到来的某种召唤。
寺檐下那口锈钟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香炉里的残香灰烬簌簌落下。
池少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红芒更盛,那是妖血被点燃的前兆。
谢斩慈负手而立,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尖隐有银蛇窜动。
千年一度的龙门现世,兽潮汇聚这片黄沙,随之引来的,也会是无数心思各异的人,各方势力。
那么,昔年兰台城中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会来吗?
以及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呢,他又会来吗?
第68章 辛金杀阵
翌日天明,风沙稍歇,天色却依旧昏黄如暮。
池少游早早便在院中练刀。
她未着僧衣,只穿了件贴身的灰布短打,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那段线条凌厉的脖颈与紧实的背肌。
手中那柄长刀并无花哨招式,劈、砍、撩、扫,皆是最基础的刀术,却因灌注了妖力,刀风卷得院中沙砾四射。
陆观爻倚在正殿门框上,折扇轻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这招有趣,只是煞气太重。”
池少游一刀横扫,刀锋直指陆观爻的眉心:“少说风凉话了,不如陪我过两招。”
“遵命。”陆观爻身形未动,启唇浅笑,手中霎时合拢的扇骨顶端精准点在刀脊上。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院中荡开。
池少游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腕骨直透肩胛,妖力被这股力量一带,竟乱了几分势数。
她冷哼一声,刀势不收反进,手腕猛翻,刀锋贴着扇骨旋削而上,猩红刀穗在昏黄天光中甩出一弧血影。
“有点意思。”陆观爻轻笑,折扇顺势滑开,身形如流云般后撤半步,避开锋芒。
他并未反击,只以扇为笔,凌空划出几道星辉轨迹,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刀锋落下前一瞬截住去路。
池少游刀招愈发狂猛,妖力催至巅峰,刀风卷起满地沙砾,化作一条黄龙缠裹周身。
她每一刀都裹挟着古战场沉淀的肃杀之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佛门功法的博大刚正,既似正阳刀法,又非正阳刀法。
谢斩慈抱臂立于廊下,银白雷芒在眼底无声流转,将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波动尽数收于神识之中。
他看得出,池少游的刀法虽妙,但陆观爻始终游刃有余,折扇点抹勾划,星辉如织网,将刀势一一拆解,却始终未露真实实力。
“慢了。”陆观爻扇尖倏地点向她右肩穴位,池少游回刀格挡,他却虚晃一枪,扇面展开。
一道星阵凭空涌现,将她刀风尽数卸向边上的石香炉。
轰的一声,香炉裂纹横生,香灰漫天飞扬,池少游借力旋身,回头却见陆观爻已退出几步外,折扇轻拍衣裳落灰,含笑看她,作讨饶状。
“好了好了,再这样比划下去,你家住持该叫我赔钱了。”
池少游拄刀喘息,麦色皮肤沁出薄汗,眼底红芒闪烁不定,似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服。
她啐掉口中沙粒,呸道:“就这点家当,不用你赔,大和尚回来了,我自己跟他讲。”
“慧极大师又不给你零花,你那点小金库里掏钱,到头来不还是羊毛出在本公子身上。”陆观爻笑意渐深,调侃道。
池少游嗤笑一声,反手将长刀扛在肩上,猩红刀穗扫过她汗湿的后颈:“无所谓,大不了赖在小和尚头上。”
陆观爻折扇抵着下颌,眼底星芒流转,唇角笑意加深:“院内比试终是束手束脚,不如去古战场真刀真枪走一遭?”
风卷过院中香炉残灰,带起一缕呛人的香气。
池少游狭长眸子倏地亮起,红鳞在眼角灼灼欲燃,她抬脚踢起地上一颗石子,石子破空撞向檐下锈钟,当啷一声颤响:“走!”
谢斩慈未发一语,只将斗笠压低三分,阴影遮住冷硬下颌。
他转身率先迈向寺门,黑衣下摆扫过门槛积沙,银白雷息在袖底无声游走,如蛰蛇待噬。
三人身影一前两后,投入寺外昏黄风沙之中。
出了天罡寺残破的山门,风沙数倍猛烈。
卷起的褐黄色尘霾遮天蔽日,将远方起伏的荒丘与沟壑都吞没在混沌里。
池少游却如鱼得水。她深吸一口呛人的风,眼底红芒骤亮,那点朱砂鳞片灼得烫人,僧衣下妖血在古战场气息的刺激下隐隐沸腾。
她反手拔出长刀,刀身映不出天光,只泛着一层饮饱煞气的暗沉血泽。
“跟紧了!”她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箭矢般射出,足尖在龟裂的硬沙地上一点,便掠出数丈,直奔前方一片塌陷的古城残垣。
谢斩慈斗笠微抬,银白雷芒在眸底一掠,不紧不慢缀在其后,步伐看似随意,却总在风沙卷来的瞬间微妙移位,避开最猛的尘暴。
陆观爻折扇轻摇,星辉自扇骨溢出,在身周三尺结成一圈无形屏障,风沙近身即滑开,衣不染尘。
古城废墟匍匐在沙丘间,断壁残垣被风蚀得如同巨兽枯骨,满地散落着锈蚀的断戟残甲,一踩便碎成齑粉。
甫一踏入,阴风骤起,凄厉尖啸自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无面无目的扭曲人形自地上爬起,轮廓是人,动作却似野兽扑食。
“此处万魂沉积,黄沙饮亡者之恨,化为煞傀。”陆观爻眸底星芒流转,似在丈量此处紊乱的灵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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