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二字,咬得极轻,却似一道惊雷劈入谢斩慈早已枯寂的心湖。
刹那之间,那根沉寂多日的同心契线猛地一颤,腰侧青鸾烙印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仿佛被这言语惊醒了冥冥之中的牵连。
他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涌上头,耳边嗡嗡作响,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拍。
这一词,令他下意识想到檀鸾。
陆观爻并未明言去向,只折扇一合,转身先行,道:“走吧。”
谢斩慈一言不发,起身跟上。
二人出了万象城地界,陆观爻取出一艘乌木飞舟,舟身细长,两侧刻满星斗阵纹,不见帆樯,只凭灵力驱动。
登舟之后,舟首微昂,破云西去。
谢斩慈独立舟头,劲风扑面,云海在下翻涌如浪。
他始终沉默,心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南梧州便在西南方向。
纵知青莲道尊禁令如山,纵知自己早该断念,但越是如此,便越是难以忘怀。
飞舟穿云逐日,一连数日向西。
山川河流在下方铺展,城镇村落如星点散布。谢斩慈目光扫过每一片相似的青山绿水,呼吸不自觉屏住,又缓缓松开。
直到第五日清晨,下方地貌渐变。山脉走势越发陡峭嶙峋,植被稀疏,多见裸露的褐岩黄土,风中灵气亦显燥烈,与西南湿润清灵之气迥异。
谢斩慈眉峰微拧,豁然抬头。
前方地平线上,苍褐群山如巨兽脊骨横亘天地,远天灰蓝,云层低压,透出一股蛮荒苍凉之意。
“歧余州。”陆观爻不知何时踱至他身侧,折扇遥指西北,道,“我们此行目的。”
谢斩慈指节一紧,又缓缓松开,眸底那点波澜被压回深渊。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身,背对那片陌生的荒莽群山,只余黑衣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许久,才极冷地开口:“你说的故人,是谁?”
陆观爻斜倚在船舷旁,折扇轻点着掌心,闻言侧过头,眼底那抹星芒流转,笑意似有若无:“急什么?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谢斩慈紧绷的侧脸:“放心,定会让你不虚此行。”
谢斩慈的心脏在那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那语焉不详的几个字吊到了半空。
但他随即看到陆观爻那副惯常的、看戏般的玩味神情,心头那点荒谬的希冀瞬间冷透。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荒凉的地平线,眸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被彻底压回死寂的深潭。
既然不是檀鸾,那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无所谓。”谢斩慈声音低沉,混在猎猎风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谁都一样。”
飞舟撕开西北荒原上干冷的风,向着那片苍褐色的天地深处扎去。
越往歧余州腹地,人烟越稀,到最后连零星的村落痕迹都彻底断绝。
大地龟裂,岩峰如刀,漫天风沙卷着远古的腥气,扑在飞舟护阵上,激起细碎的灵光涟漪。
在这片死寂的荒漠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影子拔地而起。
建筑不大,依着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而建,墙体是用本地褐岩垒成,被常年风沙磨得发白。
檐角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钟舌早被岁月啃得不成样子。
空气中灵气稀薄得可怜,却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怨念,那是战场上万年不散的残魂气息,丝丝缕缕钻进毛孔,让人脊背发寒。
谢斩慈双眼微眯,银雷闪过,将那建筑上那块饱经风蚀的牌匾刻入眼帘。
天罡寺三字,笔画粗犷,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飞舟缓缓落在寺前那片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硬沙地上,舟身微沉,扬起一圈尘土。
陆观爻收了飞舟,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唇角噙着那点不变的笑:“到了。”
谢斩慈没应声,只冷冷看着那扇半掩的寺门,仿佛要看穿后面究竟藏着什么人,他心里那点可笑期盼早被这一路荒凉吹得干干净净。
“故人就在这儿?”他问,声音比歧余州的风还干。
陆观爻轻笑一声,扇尖指向寺门:“进去便知。”
正说着,寺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第67章 漫漫黄沙
风沙卷着檀香,从门缝里呛出来。
先撞进视线的,是一截猩红刀穗,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印记。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线条,肤色是常年在风沙烈日下暴晒出的麦色。
长发胡乱用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得扫过眼下,那点灼目的朱砂红鳞依旧嵌在肤中,妖异又刺眼。
她一脚踏出门槛,唇角很淡地一挑,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常客:“你来了,这次带酒没?”
陆观爻折扇轻敲掌心,微微一笑:“佛门清净地,我哪敢破戒?况且你家那位烈师兄若闻见酒味,怕是又要提着禅杖赶我下山。”
“嘁。”她鼻间轻哼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视线却未从谢斩慈身上移开分毫。
那双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里头没了当年在丹阳剑宫的懵懂兽性,多了几分被佛法磨过的锐利与审视,但底色仍是妖修的警觉与悍然。
“这次怎么带人来了。”她下巴朝谢斩慈一扬,“这是哪位?”
谢斩慈早已在她现身刹那便认出,昔日丹阳剑宫天真无邪的鲤妖化作眼前灰衣女僧,唯有那抹红鳞与周身难驯的野性未变。
他面色冷硬如岩,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陆观爻侧身让开半步,语调悠缓:“这不是你半个师弟么,才过去多久,就不认得了?”
“谢斩慈?”池少游眉梢猛地一挑,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几分,上下打量他一番,尤其在他那双沉寂得过分的眼睛上停留一瞬。
“你这副样子,倒是比我更像出家了。”她轻叱一声。
说着,池少游侧身让开通路,用刀鞘抵住门板,示意二人进来:“进来吧。风沙大,别把庙里那点可怜香火吹灭了。”
寺内比外观更显破败。院落不大,满地褐黄沙砾,正中一只石香炉,炉内积着厚厚香灰,插着几根歪斜的劣质线香,烟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正殿大门敞着,隐约可见内里供奉的不是常见金身佛陀,而是一尊面目模糊、披甲持戈的护法神像。
神像脚下供着新鲜瓜果,在这荒芜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中檀香浓郁,还有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来自歧余州古战场的肃杀怨气。
“住持在后山镇压残魂窟,这几日不回。”她将长刀往殿前石阶上一搁,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下,丝毫不讲究什么仪态。
“烈师兄也去山下除妖了。庙里就我一个,你们自便。”
陆观爻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也不拘束,撩起衣摆就要往她对面的石墩坐。
谢斩慈立在院中,未随陆观爻落座,只漠然扫过这方破败小庙。
他的目光落在池少游身上,往事如风,拂过心间。
昔日,他与檀鸾被卷入这场风波,亲眼见这鲤鱼精天真烂漫,不识善恶,只凭本能亲近善意。
彼时,太素青瞳之下,檀鸾笃定她妖性纯净,愿以身作保。
而在原书中的百年后,池少游化身魔龙,为魔尊谢斩慈出生入死,屠杀生灵无数,正如云笈书院玄圭相师的批命。
若非陆观爻以一番变数之言骤然介入,池少游性命已是难保。
只不过他未曾想到,陆观爻和远在千里之外岐余州的池少游,竟然如此熟悉,难道那日陆观爻并非是心血来潮,他不知道,也懒得深思。
“站着干嘛?嫌我这庙里凳子扎屁股?”
池少游见谢斩慈不动,挑眉嗤道。她如今言行举止多了几分被佛法强行规训出的框架,但内里那股野性与不耐烦,依旧鲜明。
陆观爻已安然坐在石墩上,闻言轻笑,替谢斩慈挡了话:“他如今是云笈书院的客卿,架子总要端一端。”
说罢,他话锋一转,看向池少游,神色间那点玩味淡去几分,,“这次来,确有正事。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也是躲不开的劫数。”
池少游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一紧,狭长眸子眯起:“有话就说。”
“歧余州以西,古战场深处,那座传说中千年一现的龙门,快要开了。”陆观爻的低语落在风沙里,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
龙门二字一出,池少游周身那副散漫姿态骤然收敛。她脊背无声绷直,眼中红芒微不可察地一闪,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悸动。
谢斩慈冷眼看着。鲤跃龙门,化而为龙。
对妖修而言,这确实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脱胎换骨的唯一通天路。
如今,这机缘竟真要在她剃度出家、困守荒寺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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