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心口蓦地一跳,神魂深处那根冰冷丝线似有所感,微微震颤,传来遥远彼端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牵扯。
“此线并非与生俱来的因果。”陆观爻眯起眼,仔细端详那无形牵连,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目光扫过谢斩慈腰间,流露出了然。
“你立了同心誓。”
谢斩慈面沉如水,冷声道:“与公子无关。”
陆观爻俊逸的面孔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骤然放大:“同心誓另一端,是檀道友罢。”
谢斩慈的声音更添一分冷意,近乎一字一顿:“我说了,和公子没有关系。”
“莫要如此着急。”陆观爻见他如此反应,也摆手微歉,道,“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公子既然能算我的命途,知道我要来,便也应当知道我来,并非让公子算命的。”谢斩慈冷冷道。
陆观爻折扇一收,敲在掌心,面上那点戏谑淡去,眸底星芒沉静下来,倒显出两分认真。
“自然知道。”他侧身,引谢斩慈看向脚下流转的星轨,“你是为绥兰、南梧二州死气源头一事而来。”
谢斩慈立在星辉中央,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如他所想,在能窥天机的人面前,隐瞒最是无用,反倒浪费彼此时间。
“当日,你赠我和檀鸾一枚破阵玉枢,叩开了四海阁中辟谷丹存放处的门。”谢斩慈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质问。
“同时,你又参与惊虹流霞剑竞拍,将那剑的价格抬升至天价。”
“你看似处处提点,实则步步设局。那枚星坠子,当真只是顺手人情?”
陆观爻闻言,低笑一声,牵引着周遭星辉忽明忽暗:“谢道友倒是痛快,连设局二字都敢当面扔给我。”
他踱近两步,语气竟然显得坦诚:“不错,我是有意帮你,我有我的私心。”
谢斩慈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他并不意外,只冷冷道:“私心为何?”
陆观爻敛了笑意,神色难得带上几分凝重:“我有意交你这个朋友,出手助你,是为了日后得你臂助。”
谢斩慈眸光一沉,审视着陆观爻那张总噙着三分笑意的脸,这话未免太过轻飘了。
“谢某一介无名之辈,何德何能,让观爻公子另眼相待?”他语带讥讽,指尖雷息无声流转。
陆观爻侧身望向翻涌云海,面上的从容淡了些许,竟透出几分与这观星台格格不入的孤峭。
“谢道友看我如今,可是真正的自在逍遥?”他声音低了下去,“天下之广,莫不在天机之中。有些棋,不是我想下,而是不得不落子。”
他转回身,目光直直撞入谢斩慈眼底,言辞却依旧含混:“而你命数,游离天外,是这盘定局里唯一的变解。”
“就如同那日,池道友的命运因你的到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而我,也需要你,让我的命数,九州的命数,有所转圜。”
风卷云涌,星盘光辉流转不定,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语毕,陆观爻收起折扇,他语气闲闲,却字字落准:“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的客卿?”
谢斩慈抬眼,银白雷芒在眸底一掠而逝:“客卿?”
陆观爻微微一笑,道:“不受书院常例约束,只听我一人调遣。寻常琐事不扰你,你只需在我需要变数时出手,如何?”
谢斩慈沉默半晌,道:“我不信你。”
“我不在乎。”陆观爻向他伸出手,“你只消知道,我并非兰台城一事幕后黑手,且也想追查此事来路,若有任何线索,我必第一时间与你共享。”
语音一落,谢斩慈心念电转。
陆观爻这人算计过盛,但却是不屑于说假话的,而且他行事虽捉摸不定,却实打实地帮了他们不少。
“可以。”他声音冷硬,“但我若觉你算计过界,随时会走。”
陆观爻微微笑,袖中飞出一枚黑金牌令,正面刻星斗:“谢客卿慢走,你的洞府已备下了。”
第66章 山中日长
云笈书院的日子,竟真的如水淌过,不起波澜。
陆观爻给了谢斩慈一块客卿令牌,便如同忘了他这个人。
谢斩慈乐得清静,他在书院外围靠后山的一处偏僻洞府住下,此地灵气充沛,远胜荒野,且无人打扰。
白日,他或是闭门不出,运转梳理体内日渐雄厚的雷元;或是戴个遮掩气息的斗笠,混迹于万象城内城与外院听讲的修士之中。
云笈书院的内部,隐隐分为两派。
相师一脉,多衣饰讲究,谈吐玄奥,举手投足间皆在演算天机,言必称星轨命数,眼底总含着几分高人一等的疏淡。
阵师一脉,则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随身携带罗盘阵旗,行事更为务实,言谈间不离阵眼、灵流、地脉。
两派弟子在公开场合尚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但每逢论道辩法,或是争夺修炼资源、下山历练的名额,言辞间便时常机锋暗藏,互不相让。
有几次,谢斩慈坐在外院道场的最末排,听台上长老讲授基础阵理。
下方弟子本是鸦雀无声,忽有一相师弟子嗤笑,低声讽阵师一脉只知搬弄死物,不通天道变化,邻座的阵师弟子当即拍案而起。
双方争执几句,虽未动手,却也是面红耳赤,引得讲法长老一声冷哼,才各自悻悻坐下。
谢斩慈冷眼旁观,心中了然。陆观爻能以少公子之身兼修两派之长,且在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绝非偶然。
这书院看似超然物外,内里也是暗流涌动。
而他身为外来客卿,于两道都没有兴趣,也不精通,偶尔听学,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也学些基础的聚灵阵、隔音阵罢了。
而回到洞府之中,他的日子更是平淡清闲。
洞府幽静,谢斩慈日日勤修不辍,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已彻底稳固,甚至比在太溪谷时更为凝练圆融。
毕竟他无需再为谁燃灯渡厄,每一分雷元都可为己所用。
这般心无旁骛的苦修下,他筑基初期的境界迅速夯实,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有时他甚至觉得,失了那每七日一轮回、焚心蚀骨的白火之劫,日子便似断了刻度的绳,绵长得叫人发空。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冷硬的顽石,镇在云笈书院这方喧嚷之外。
陆观爻倒也守信,说是寻常琐事不扰,便果真极少现身。
只偶有几回,那道黑金身影不请自来,也不管谢斩慈是否理会,自顾自地说些九州局势的微妙变动,或是书院内部两派倾轧的荒唐事。
谢斩慈闭目盘坐,连眼皮都未掀,只雷元在经脉中无声奔流,将一切声音隔在界外。
陆观爻也不恼,低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星辉,在石壁上溅起几点碎光:“罢了,你且守着你的清静。待真要你出手时,我再携酒来请。”
人走后,洞府复归死寂。谢斩慈缓缓睁眼,望向崖下翻涌的云,目光却无焦点。
漫长而乏味的一年里,唯有一事能牵动他那潭死水般的心绪,那便是腰侧那枚与檀鸾遥相牵系的青鸾血印。
它时而沉寂如枯木,时而猝不及防地发起烫来,顺着同心契那根无形的丝线,将遥远太溪谷的痛楚与生机一并递来。
起初多是阴冷钝痛,似死气在骨缝里游走;后来渐渐转为虚乏的疲惫,偶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春冰初泮时渗出的第一滴水。
谢斩慈常在深夜停下修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烙印。
感应到那端气机一日比一日平稳,虽仍孱弱,却再无溃散之虞,他紧绷的肩背才会不易察觉地松下半分。
只要檀鸾活着,安稳地在青莲道尊庇护下将养,他这漫无目的的流亡,便还算有个落处。
这一载寒暑,于谢斩慈而言,不过时间枯度罢了。
直至这日,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忽地嗡鸣不止,沉寂多时的境界壁垒应声而裂。
狂暴雷元如挣脱囚笼的凶兽,在经脉内奔腾冲撞,却又被他以强悍意志死死驯服,最终坍缩凝练,化作更为深邃厚重的银色洪流。
筑基中期。
他周身雷息尚未完全敛去,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味道,洞府外禁制便是一荡。
有人踏碎满阶清露而来,黑金袍角扫过青石,陆观爻倚在门边,折扇轻敲掌心,似笑非笑:“恭喜谢客卿破境。”
谢斩慈缓缓收势,眸底银芒渐隐,只余一派死水般的冷寂。他掸去袖间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这句恭贺置若罔闻。
陆观爻也不兜圈子,目光掠过他指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莲戒,语气闲闲道:“清闲日子到头了。我欲出行访一位故人,时辰已至,你随我去。”
谢斩慈指尖微顿,依旧不语,只抬眼冷冷睨去。
“巧的是,”陆观爻折扇展开,遮去半张面孔,唯露一双洞察人心的含星眸,“此人于你,亦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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