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如无数银蛇,瞬间游走于谢斩慈全身焦黑的经脉,所过之处,焦炭般的血肉竟被强行贯通,天雷残留的破坏力被银雷吞噬,化作修补自身的养料。
练气之境,乃是积聚灵力,如雾如露,散漫无形。
而筑基之道,便是将这散漫灵力,筑为道基,如垒高台,自此承载大道,神通初显。
谢斩慈从前,就卡在这一步,他积蓄的壬水灵力受白火桎梏,离开灵核都颇为艰难,莫要说铸成道基。
但如今,墨黑的壬水灵力消失了,苍白的火焰煞气也消失了。
万千银蛇在他丹田汇聚,凝成一道仅有三寸长短、却熠熠生辉的银白雷符,既有白火焚尽、吞噬一切的凶煞,又有壬水包容、汇纳一切的浩瀚。
第六道劫雷恰在此时轰然劈落,色泽已带上一抹毁灭的黑红,威压足以让寻常金丹心惊胆战。
谢斩慈眼中银芒暴涨,再无之前的涣散与绝望。他一手仍死死护住身下檀鸾的头颅,另一只手五指箕张,迎着那毁天灭地的雷光,猛地向上抓去!
一道锐利无匹的银色雷枪,逆天而起,悍然撞入那劫雷之中。
银雷过处,那充满毁灭气息的劫雷,竟如遇到克星般被从中剖开、寸寸瓦解,被谢斩慈周身的银芒贪婪吞噬,滋养着他初成的雷霆道基。
劫云似被这逆天一击激怒,第七、第八两道雷劫竟不分先后,化作两条狰狞咆哮的紫黑雷龙,交缠着俯冲而下,誓要将这忤逆蝼蚁抹除。
谢斩慈长身而起,如一杆刚刚淬火成型的银枪,迎雷而上。
他不懂繁复雷法,亦无传承口诀,此刻全凭本能,凭那初生的、桀骜不驯的雷霆道基驾驭这天地之威。
耀眼的银光在空中爆开,漫天雷浆如雨洒落,却无一滴能落到下方废墟。
谢斩慈悬立半空,沐浴雷雨,银白电弧在他体表跳跃,将每一滴雷浆之力吞噬殆尽。
他背后的伤口在银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势节节攀升,稳固着初成的筑基境界。
第57章 尘埃落定
最后一道雷霆,迟迟未曾落下。
云涡深处,紫黑雷光骤然坍缩,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万物终末的混沌灰色。
没有电蛇游走,没有雷声轰鸣,只有一道粗不过碗口、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光束,自九天垂落。
它不快,却避无可避。因为它锁定的并非气机,而是因果。
雷光过处,虚空无声湮灭,并非破碎,而是彻底归于虚无,连天地灵气都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它无视距离,无视阻隔,直指檀鸾身上那逆乱生死、截断万千因果的根源。
谢斩慈悬立半空,银白雷芒绕体,新成的雷霆道基正贪婪吞吐着方才吞噬的劫雷之力。
可当他抬眼望向那道灰蒙蒙的光束时,心头警兆狂鸣,银芒竟本能地畏缩躁动。
他不懂何为因果,却能感到一种来自大道本源的排斥与抹杀。他的雷霆可破万法,却斩不断这宿命般的锁定。
谢斩慈眼中银芒炸裂,不退反进。他不知何为因果,只知身下那人不能死。
丹田那枚银白雷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转,所有刚吞噬的劫雷之力、初生的道基本源,连同他那被白火淬炼得坚韧无比的魂魄,尽数燃烧。
他化作一道决绝的银色流星,以身作枪,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灰色的寂灭之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银芒在触及灰光的刹那就如雪融于沸汤,无声消散。谢斩慈的雷霆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白雷符瞬间布满裂纹,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他周身肌肤寸寸开裂,鲜血尚未溢出便被蒸发成虚无,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要将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一并抹除。
意识即将沉入永暗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扭转身体,将自己残破的躯体当作最后一面盾牌,死死护住下方的檀鸾。
就停留在这里了。
在他找到修行之法的这一刻,在他终于初步炼化了白火,终于能活下去,也不必走上原书中魔尊谢斩慈的道路的这一刻。
谢斩慈想,他不后悔的。
混沌之中,檀鸾的双目仿佛睁开了,那双眼中没有熟悉的温润,亦褪去太素青光,仅余一片死寂的混沌。
谢斩慈看着他空洞迷蒙的双眼,笑了。
恍惚间,他好像明白了那个被他取代的魔尊谢斩慈,分明为了生存挣扎了百万字的小说,为何在濒死一刻,会展露笑颜。
他不是不想死,不是释然,不是放弃了。
是因为魔尊谢斩慈面对的是芈千凰,若他表现出一瞬恐惧、害怕、求生,杀死他的芈千凰,必然遭受内心的苦痛。
谢斩慈不知道现在的檀鸾能否看清自己,能否意识到是自己。
但他仍然不希望他为檀鸾而死的这一刻,表现出丝毫后悔和求生欲,他用最后的笑告诉他,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便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灰色的毁灭将他吞没。
然而,预想中的形神俱灭并未到来。
天地间,忽有清风徐来。
那风极柔,极缓,仿佛春日午后穿过竹林的第一缕微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莲香。
这股香气,吹散了战场上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煞气,也吹淡了那天劫带来的末日威压。
在这清风拂过的一瞬,那道连虚空都能湮灭的灰色寂灭雷光,竟在半空中凝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朵含苞欲放的青碧莲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谢斩慈与那灰雷之间。莲苞仅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如翡翠,花瓣脉络间流淌着温润而浩瀚的生机。
它静静悬浮,仿佛亘古便在那里。
下一瞬,莲苞悠然绽放。
没有霞光万道,也没有法力狂澜,只有一层柔和的青色涟漪以花心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
那足以抹杀因果的第九重寂灭雷光,被这青色涟漪一触,无声无息地瓦解、消融,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元气,被那莲影温柔地吸纳殆尽。
劫云深处酝酿的最后一丝毁灭意志,似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却在青莲那包容万象的道韵下彻底平息。
厚重的铅云随之缓缓散去,重新露出一碧如洗的晴空。阳光洒落,照亮满目疮痍的废墟,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只是一场噩梦。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立于废墟中央。
来人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青色道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温润如玉,看不出年岁,双眼上蒙着莲纹青布。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檀鸾眉心。
指尖青光微漾,檀鸾周身那死寂的灰黑之气微微一颤,竟如倦鸟归巢般温顺了几分,不再肆意侵蚀他最后一线生机。
那青袍道人神色如常,仿佛仅仅是随手拂去了弟子肩头的落尘。
可周遭天地却因他这一拂,陡然换了气象。
“见过青莲道尊。”
明霰拄着碎雪凝霜,踉跄起身,素白衣襟血迹斑驳,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
青衣道人略一颔首,温声道:“霜华师侄,辛苦。”
明霰正要再言,天际却忽有数道流光破空而至,如星陨坠地,化作数道气息各异的人影。
为首一人,锦袍玉冠,面皮白净,未语先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听闻霜华真人在我阁拍下仙剑后,炼化不顺,可还无恙?”
话虽客气,目光却如钩子般扫过废墟,在沉寂的惊虹流霞剑匣与生机几绝的檀鸾身上来回逡巡,隐有精光闪动。
“海阁主真是客气,齐某倒是觉得,这动静不似寻常炼化。”一声冷哼自西侧云头炸响,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踏剑而立,语带讥诮。
“明师妹,你私炼邪剑,引动天罚,祸乱兰台,今日若不给出交代,我无妄剑宗第一个不答应!”
他与明霰宿怨已久,此刻见其狼狈,杀意与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齐长老何必心急定罪?”
一道清婉女声自东侧传来,飘渺仙宗舒云仙子翩然而至。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青袍道人身上时微微一凝,语气转为敬重:“有道尊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其余流光中,亦有几家宗门使者驻足观望,神色惊疑不定,却无人率先下场。
青莲道尊对众人的到来恍若未见,只将点在檀鸾眉心的手指收回,袖袍随风轻荡,那朵青碧莲影便化作一缕清气,没入他袖中不见。
他转身面向众人,蒙眼的莲纹青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神情淡得近乎疏离。
“惊虹流霞剑受死气所污,我家徒儿出手助霜华真人净化剑中死气,受其反噬,惨遭此难。”
青莲道尊话音方落,废墟间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那四海阁的海阁主面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满,拱手道:“道尊明鉴,四海阁做生意向来规矩清白,拍卖之物皆有验录,怕是其中另有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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