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鸾染血的双手勉力抬起,十指关节发出枯木欲折的脆响,他所结的,是最为简单的聚灵印诀。


    所谓聚灵,便是以丹田中灵力为引,吸引外界虚空中无根灵力。


    然而此刻檀鸾的丹田之中,只余下死气,他这一道印结出,所吸引的,也自然是死气。


    “聚。”


    一字无声,却似耗尽他残存神魂的重量。


    无数微不可见的灰黑光点,自绥兰、南梧二州,各处城池荒野中剥离,逆着方才生机回流之路,如百川归海,奔涌而回。


    这一次,再无磅礴生机相伴,唯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阴秽死气。


    万千灰黑细流汇聚,自檀鸾天灵贯入,直坠丹田。


    所有自生灵体内抽回的死气种子,尽数被强行纳入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随着这些死气种子被尽数收回,因果丝线也一根根崩断、消散。


    “檀鸾!”


    谢斩慈嘶声厉喝,不顾筋骨欲裂的剧痛,指甲抠进泥灰碎石之中,拖着残躯向前爬去。


    太近了,却又太远。


    檀鸾依旧保持着盘坐结印的姿态,他能看清檀鸾那曾清俊温润的面容此刻蒙上一层死灰色的翳。


    因果丝线尽断,仙剑沉寂,众生生机归位,隐患死种尽归己身。


    废墟之上,尘埃散去。


    檀鸾的头颅轻轻垂下,下颌抵在锁骨之上,乱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惨白的鼻尖与毫无血色的唇。


    缠绕周身的灰黑死气终于安分下来,乖顺地蛰伏在他肌理之下,将他凝固成一尊介于生死之间的、沉默的雕像。


    第56章 水火炼雷


    原本晨曦微露的天穹,骤然被一层阴霾覆盖。


    那不是清晨的云雾,而是铅灰色的劫云,厚重如山峦将倾,沉沉压在整个城池上空,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


    云层深处,紫金色的电光如龙蛇游走,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天地法则感应到逆天之力诞生时所酝酿的毁灭意志。


    金丹之劫。


    哪怕檀鸾仅仅凝成了一瞬虚丹,哪怕那金丹是由生死逆乱之气强行糅合而成,天道昭昭,无慈无悲。


    “糟了……”


    戚秋露扶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庄涟,仰头望着那愈演愈烈的煌煌天威,俏脸煞白,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满是绝望。


    她修为虽浅,却也知天劫无情,更明白此刻生机几乎断绝、死气缠身的檀鸾,莫说抵挡天劫,便是劫雷落下的一丝余波,也足以让他彻底灰飞烟灭。


    明霰刚刚一剑压落,将彻底沉寂下去的惊虹流霞剑勉强封回残破剑匣。


    她拄着碎雪凝霜剑,身形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雪。


    方才出手镇压最开始的狂潮,又与惊虹流霞剑死斗多时,这一夜的消耗,已将她的灵力与心神榨取得点滴不剩。


    她抬眸望向苍穹,那劫云之中积蓄的毁灭之力,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结丹以来,困于心魔,修为停滞,哪怕方才那场战斗中,她的心境松动了一瞬,然而真正作用于境界提升,还需时日消化。


    “九重雷劫……”她望向铅云中层层叠叠、隐现九重的紫金电光,低声喃语。


    修仙之人,逆天道而为,天资越高,雷劫越重。


    劫数七重以上的,未来都有成就化神的可能,明霰结丹之时,雷劫八重,已是同代难得一见的天骄。


    她上一次见到九重雷劫,是燕寻霈,这也是为何燕寻霈陨落时仅有金丹后期修为,但惊虹流霞剑仍然有仙剑之名。


    她见识过燕寻霈结丹时的天劫,明白重数逾多,天劫威力,亦是成倍增加。


    然而,明霰没有任何迟疑。她一步踏出,身形有些摇晃,却仍坚定地拦在了檀鸾那垂首的身躯与劫云之间。


    碎雪凝霜剑横于身前,剑身霜纹黯淡,却依旧折射着她眼中的决绝。


    第一道劫雷,倾倒而下。


    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金色雷浆,撕裂铅云,带着审判万物的煌煌天威,直贯而下。雷光未至,威压已将废墟地面压得下沉三尺,碎石化为齑粉。


    明霰清叱一声,碎雪凝霜剑尖挑起最后残存的霜华剑气,化作一道不过丈许宽的冰晶屏障,逆天迎上。


    雷浆与冰屏悍然相撞,爆鸣声震得整座兰台城瑟瑟发抖。


    冰晶屏障应声炸裂,漫天霜屑纷飞,明霰身形剧震,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霜白剑柄。


    她踉跄后退数步,强行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第二道劫雷紧随其后,比第一道更快、更猛,雷光已呈深紫,毁灭气息令人胆寒。


    明霰玉面如纸,强行榨取干涸的丹田,碎雪凝霜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一道比先前稀薄近半的冰弧横削而出。


    霎时间,雷光击碎冰弧,残余的雷霆之力狠狠撞在明霰横挡的剑身之上。


    她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之上,素白衣衫焦黑一片,嘴角鲜血再也抑制不住,汩汩涌出。


    “师尊!”戚秋露失声痛哭,却被雷霆余威压得动弹不得。


    第三道劫雷,竟在第二道未绝时便已生成,色泽转为暗金,雷柱细了些许,却凝练如实质的铁锥,直指檀鸾天灵。


    明霰眼前发黑,视野中金蛇乱舞。她想提剑,手臂却沉重如灌铅,丹田刺痛,连一丝霜华剑气都无法凝聚。


    看着那道夺命雷锥,她眼底掠过一丝绝望的灰败,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碎雪凝霜剑脱手掷出,试图以剑身本体去挡。


    剑如寒星,却在触及雷锥的瞬间便被崩飞,哀鸣着插入远处焦土。


    雷锥势不可挡,继续坠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比雷光更快。


    谢斩慈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浑身骨骼仍在剧痛,经脉因白火反噬而枯槁,无一丝灵力可供驱使。


    他只是凭借着那具被苍白火焰无数次焚烧、锤炼得远超同阶的坚韧体魄,猛地从地上弹起,如扑火的飞蛾,张开双臂,挡在了檀鸾垂首的身躯之前。


    “谢斩慈,不可!”明霰嘶声喊道,却已无力阻止。


    暗金雷锥狠狠贯入谢斩慈后背。


    没有灵罡护体,没有法宝缓冲。炼气大圆满的肉身,在天劫面前脆弱如纸。


    雷光炸开的瞬间,谢斩慈衣衫尽碎,后背皮肉焦黑翻卷,森森白骨裸露,五脏六腑被雷霆之力震得移位、破裂。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栽倒,重重压在檀鸾身上。


    第四道劫雷已在云涡中蓄势,金光更盛,威压倍增,锁死的依旧是檀鸾那死气沉沉的身躯。


    明霰挣扎欲起,碎雪凝霜剑插在远处震颤低鸣,她却连召回的力气都已欠奉,眼睁睁看着那毁灭之光即将坠落。


    雷光未至,那煌煌威压已压得谢斩慈骨骼咯吱作响,濒临崩溃。


    死亡触手可及。


    然而,他没有离开檀鸾。


    雷光贯体的刹那,谢斩慈的意识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第四道暗金雷锥撞入后背,与前一道未散的雷霆残力在他体内轰然交汇。


    脏腑移位、骨骼哀鸣的剧痛反倒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仿佛神魂被投入天地洪炉的灼烧与震荡。


    他趴在檀鸾冰冷沉寂的身躯上,视野血红,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焦黑的皮肉。


    然而,在这濒死的迷乱中,丹田深处那枚被层层白火封锁、沉寂已久的苍黑水核,竟在这纯粹的天雷外力轰击下,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


    蛰伏的白火被雷霆至阳至刚的气息彻底激怒,苍白的焰舌疯狂暴涨,反噬的阴寒灼痛与天雷的暴烈毁灭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


    “水火相激,阴阳搏荡,或可生雷……”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文字,如冷水浇入沸油,在混沌的灵台中炸开。那是霓霜峰竹屋里,燕寻霈手稿上的推想,墨迹淋漓,字字惊心。


    谢斩慈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五道雷劫轰然劈落,粗如合抱巨木,天威煌煌,誓要将下方逆乱生死的存在,与这个竟然敢于以孱弱肉身阻挡自己的练气修士,彻底抹除。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丹田内那枚被白火封锁的苍黑水核,终于在内外交攻下到达极限,表面裂纹密布,轰然爆碎!


    水核破碎,积蓄的至阴至寒之力如黑色潮汐狂涌而出,瞬间与他经脉中暴走的苍白冷火撞在一处。


    水与火,阴与阳,失去了谢斩慈的压制,两种截然相反、彼此死克的本源之力在他这具濒死的躯壳内疯狂绞杀。


    然而,在天雷那至阳至刚、毁灭一切的煌煌伟力压迫下,这对生死仇寇竟被强行挤压、糅合在了一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狂暴、尖锐、带着审判与终结的意味,自他丹田崩裂处悍然爆发。


    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蕴含着极阴极阳交汇后诞生的雷霆破灭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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