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虹流霞剑顺势而上,又是一道粗壮血练当头劈落,威势更胜先前。
明霰本能欲架剑硬挡,却在举剑瞬间,福至心灵般想起了当年与燕寻霈切磋的无数个日夜。
那时的惊虹流霞剑,霞光流转,灵动万变,从不与她正面角力,总能在她霜寒剑势最盛处寻隙而入,以巧破力,如霞光绕雪,无孔不入。
她的剑过于刚直,记忆中那个人曾告诉她,过刚易折。
一别百年,她已结丹,难道仍是毫无长进,只能在那人身后,被他保护,面对他的离开,只能无能为力的小师妹么?
电光石火间,明霰变了剑势。
她手腕微旋,碎雪凝霜剑尖挽起一朵小巧霜花,斜斜点向血练侧面一处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节点。
这是昔日燕寻霈的破绽,也是今日惊虹流霞剑的破绽。
她身形飘忽,如雪落惊鸿,不再硬接硬架,而是任由血练纵横,她自穿梭其间,剑尖每每在血练发力关键处轻轻一沾、一引、一带。
霜华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寒雾,缠而不硬,黏而不滞,如冬日晨雾锁江,悄然减缓着惊虹流霞剑的攻势节奏。
明霰鬓发散乱,白衣染血,脸色因消耗过度而越发苍白,可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平静。
仿佛百年来压在心头的一场大雪,终于找到了落定的方向。
第55章 兰台劫烬,死生孤鸾
此时的檀鸾,对上方这一场剑斗,已恍若未闻。
死气入体的刹那,他的五感尽数被拖入无边幽冥。
耳边是万鬼哭嚎,眼前是尸山血海,鼻尖尽是腐土与败血的气味,连舌尖都尝到魂魄朽坏的苦腥。
丹田内原本温润的青莲道基,此刻被灰黑死气缠裹啃噬,瓣叶蜷缩枯败,灵液沸腾蒸散。
太素目所见的世界早已支离破碎,唯有一道猩红血线贯穿虚空,另一端连着惊虹流霞剑核心那点疯狂搏动的死气之源。
檀鸾残存意识驱动双手,十指扣诀如莲苞初绽,丹田枯槁的青莲逆向舒展,主动将缠绕其上的死气吸入蕊心。
那一瞬,檀鸾只觉神魂被生生撕扯成两半。
一半沉沦于无尽死寂,无数冤魂的哀嚎化作实质的阴风,刮过他灵台的每一寸角落。
另一半则在青莲道韵的微光中苦苦支撑,维系着最后一丝清明。
灰黑死气如决堤洪流,在他经络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皲裂,血肉仿佛被无数细小的虫豸啃噬,痛楚钻心彻骨。
他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狰狞的灰黑色纹路,整个人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偶。
“炼!”
檀鸾喉间挤出沙哑低吼,七窍渗出的黑血瞬间蒸发。
丹田内,那株青莲道基竟在死气压迫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莲瓣疯狂逆转,硬生生将被吸入的死气绞入莲心。
生死二气在他体内展开殊死拉锯。
灰黑死气欲将他同化为傀儡,青莲道韵则如磐石坚守。
每一次冲撞,都似有万千钢针贯穿紫府,又似置身熔炉,连魂魄都在灼烧。
就在道基即将崩毁的边缘,那虚空之中,被明霰牢牢牵制住的惊虹流霞剑上,血纹明灭,终于淡了一丝。
而那磅礴的死气,也尽数灌入了檀鸾的身体之中。
他双手印诀骤变,道基如漩涡般鲸吞死气。
灰黑气流被强行压缩,与青莲灵液交融,竟在丹田中央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混沌的丹丸雏形。
丹丸表面灰黑死气缭绕,内里却有一点青芒顽强闪烁。
虚丹,成!
虽是仓促结成的虚丹,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伟力。
磅礴吸力自檀鸾天灵而生,如长鲸吸水,竟将惊虹流霞剑溢散的大半死气强行扯入体内。
仙剑震怒咆哮,血纹暴涨欲挣脱钳制,却被他以同源死气反向侵染。
灰黑气流自檀鸾天灵冲天而起,硬生生插入剑与万千生灵的因果丝线,如堤坝截断洪流。
檀鸾身如渊海,将那原本涌向惊虹流霞剑的灰黑死气尽数截流,纳于己身。
他便是横亘在仙剑与众生之间的一道闸、一座桥。
太素目内,万千猩红丝线不再通向剑身,而是密密麻麻缠上了他的虚丹,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机顺着丝线倒灌而来,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两州无数生灵被强夺的生机,温暖、浩大,带着生命的伟力。
此刻若他心念一动,截断这些丝线,这海量生机便可为他所用。
稳固虚丹,洗练道基,甚至能借此冲击更高境界,将那肆虐的死气压服炼化,成就一条前无古人的生死大道。
退一步,海阔天空,道途坦荡。
没有人会怪罪他,他已经以自身道基和性命作为赌注,掐断了惊虹流霞剑源源不断吸收生机的枢纽。
他化解了这场浩劫,理应得到回报。
那枚灰黑色的金丹虚影在生机的冲刷中剧烈震颤,原本落于下风的青木灵力如春草沐雨,转为上风。
虚丹的灰黑中,染上了一丝碧绿,且隐隐有蔓延之势。
先前九州中最年轻的金丹真人,是二十岁的燕寻霈,而檀鸾如今,不过将满十七。
他将成为九州万古以来第一的天才。
檀鸾心念一动。
他睁开了双目,那双碧绿湛然的太素之目,眼底青光澄澈决然。
他的眼中,仅有那千万缕接连着生机的红线,细丝密缠,每一根丝线末端,皆是挣扎于死气侵蚀、生机被夺的无辜生灵。
“青木为引,万炁归源,散!”
他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变幻,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记。
原本如长鲸吸水般疯狂涌入他体内的磅礴生机骤然一滞。
那枚灰黑与碧绿交织的虚丹在他丹田内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逆转。
以他身体为桥梁,以虚丹为源头,那被强行截留、浩如烟海的生机,顺着无数猩红丝线,如江河倒灌。
向着兰台城、向着更远处的三川口、向着两州无数懵懂无知的生灵体内奔腾而去。
这一刻,若有大能者以神念俯瞰,可见兰台城上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璀璨碧潮以那小院为中心轰然扩散,沿着无数因果丝线逆流回溯。
万家灯火之中,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者猛地咳出一口黑痰,蜡黄的脸上骤然泛起久违的红晕;
破庙角落里蜷缩的乞儿,腹中难耐的饥饿感突然消散,冰冷的四肢百骸涌起陌生的暖流;
三川口营地内,那些本已生机枯竭、等待死亡的病患,胸口微弱的起伏变得强劲有力,浑浊的双眼重新焕发出光彩……
那是他们的生命本源,正在跨越千里之遥,重返躯壳。
檀鸾体内,先前被生机略微修复的道基随着生机反哺,已然残破不堪。
那枚虚丹的阴影,失去了生机的支持,不仅没有化虚为实,反而不甘地消散。
他的灵力在淤积的死气浸没之下,如污水中的腐木般朽坏,他的修为,在飞速倒退。
高空之中,明霰碎雪凝霜剑尖最后一点寒芒落下。
随着檀鸾将生机牵系转移,惊虹流霞剑失去了源源不绝的力量反哺,最终败下阵来,再难肆虐。
而侧屋废墟一角,谢斩慈眼睫颤动,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涣散,继而猛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盘坐在禁制中央、浑身被灰黑死气缠绕、七窍还在渗着黑血的檀鸾。
四目相对。
檀鸾那双太素目中,原本澄澈的青光此刻已黯淡如风中残烛,眼底却是一片异常的平静。
他看到谢斩慈醒来,嘴角费力地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意,却只牵动了干裂渗血的唇纹。
谢斩慈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周身经脉如被碾碎般剧痛,白火反噬的后遗症让他连抬起手臂都万分艰难。
他看着檀鸾那副生机飞速流逝的模样,向来冷寂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檀鸾……你在做什么?”
檀鸾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歉然,低哑道:“原答应过你……要替你治好这白火焚身之症。现在看来……怕是要食言了。”
谢斩慈瞳孔骤缩,尚未及回应,檀鸾却已闭上了双目。
在结丹的瞬间,檀鸾看到了。
在那无数生灵的丹田深处,如同附骨之蛆般残留着一粒粒灰黑色的种子。
那正是幕后黑手用于建立联系、牵动生机的种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再次发芽,重织罗网。
一旦这些种子残留,幕后黑手仍有卷土重来之机,而他救回的生机,不过是延缓了灾难的到来。
身为医者,既见根本,何能不治。
他这具身躯已如风中残烛,经脉寸裂,道基崩毁大半,虚丹碎散后的空乏感比死气啃噬更令人窒息。
然意念却在这一刻凝练到极致,如淬火之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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