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修仙界中本就凤毛麟角的仙器,多半掌握于化神修士或是名门大派手中,流落凡间的闻所未闻,一旦有无主仙器出现,必将激起远超寻常的震荡。


    如今,四海阁竟然堂而皇之,将一件仙器作为拍品,要么是自恃底蕴无惧,要么,便是一个精心织就的局。


    谢斩慈推开厢房的窗门,遥望远处兰台方向的微光,在沉沉夜幕中,如同沉默巨兽悄然睁开的眼眸。


    第40章 抵达兰台城


    次日清晨,驿站的木板窗隙里透进青白的天色,二人几乎是同时推开房门。


    谢斩慈身着墨色绸衫,衬得身形挺拔,幻形符箓在他脸上覆了一层寻常的轮廓,五官平淡,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静如渊。


    檀鸾自己着一袭天青色衣衫,腰间未佩青莲,只系了条素色丝绦。


    幻形后的面容清秀有余,却掩去了那份骨子里的清逸出尘,乍看只是个眉目温和的年轻修士。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微不可察地颔首。一夜调息,状态已复。


    楼下大堂里,掌柜早已候着,见二人下来,忙迎上前,脸上堆着殷切的笑。


    “二位仙师起得早,车马已备妥,就在门外。是店里最好的两匹龙鳞马拉的厢车,稳当得很,晌午前定能到兰台城。”


    谢斩慈抬眼望去。门外停着一辆黑漆厢车,样式古朴,车辕前套着两匹通体乌黑、四蹄生有细密鳞片的异马。


    这等龙鳞马虽非灵兽,却也脚力非凡,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是绥兰世家子弟常用的代步之物。


    檀鸾取出一枚下品灵石付了余下的车费,掌柜双手接过,眼中喜色更浓,又絮絮叮嘱车夫务必小心伺候。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凡人汉子,他恭敬地掀起车帘,请二人登车。


    车厢内颇为宽敞,铺着厚实的绒垫,小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样细点。车窗悬着深青色帘幕,可随意开合。


    檀鸾与谢斩慈相对而坐。车夫轻叱一声,龙鳞马迈开四蹄,车身平稳地驶出驿站,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帘幕低垂,将晨光滤成朦胧的淡青色。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檀鸾闭目调息,谢斩慈则掀起帘角一线,望向窗外。


    官道宽阔,以青石铺就,可容四车并行。道旁植着两排笔直的银杉,树干粗壮,枝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越往北,田畴愈见规整,阡陌纵横,水渠如网,显是经年经营的熟地。


    偶见庄园宅邸隐于林木深处,高墙深院,气派森严。


    这便是绥兰。与青梧的灵秀散漫不同,这里的天地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山水田宅、人情往来都纳入了某种严整的秩序。


    车行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骑乘各种异兽坐骑的修士疾驰而过,衣袂飘飞。也有装饰华美的车驾缓缓而行,前后跟着护卫仆从。


    更多的是如他们这般雇车赶路的散修,或三两人结伴步行,风尘仆仆。


    所有人的方向,俱是向北。


    “看来,四海阁此次拍卖,确引来了不少人。”檀鸾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顺着谢斩慈掀起的帘隙向外望去。


    谢斩慈放下帘子,低声道:“仙器之说,若是为真,只怕来的不止是这些人。”


    檀鸾默然。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被他藏起的那枚青莲佩,师尊可知此事?太溪谷可会派人来?


    车厢内一时沉寂,只余车外蹄声、人声、风声交织成的背景杂响。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车速明显慢了下来。车夫在外低声道:“二位仙师,前头是入兰台城的关卡,排队查验呢。”


    檀鸾微微蹙眉,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百丈外,官道尽头巍然矗立着一座巨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以青黑色巨石砌成,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之上,隐约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


    城门洞开,却设了数道关卡。披甲执锐的卫兵分立两侧,气息沉凝,皆有练气中后期的修为。


    几名身着统一深蓝服饰、胸口绣有四海阁标记的修士,正在逐一查验入城之人的凭证,间或低声询问。


    队伍排得颇长,车马行人混杂,却无人喧哗,秩序井然。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抑。


    “兰台城向来盘查严格,近日因拍卖会,更是如此。”车夫小声解释,“听说是四海阁与城中几大世家联手下令,防着宵小混入生事。”


    谢斩慈的目光扫过那些四海阁修士。他们查验得仔细,不仅看凭证,偶尔还会以某种法器在入城者身上扫过,似在探测什么。


    檀鸾也注意到了,眸色微沉。他袖中的手指悄然掐了个法诀,将二人身上幻形符箓的气息又加固了一层。


    “无妨,我们凭证齐全。”檀鸾声音平稳,对车夫道,“且耐心等候。”


    车队缓缓前移。等待中,檀鸾闭目,神识却如涓涓细流,悄然外放,不着痕迹地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交谈。


    所有人的话题,似乎都绕不开即将开始的拍卖会。


    约莫两刻钟后,厢车终于驶至关卡前。一名四海阁修士上前,面无表情:“凭证。”


    檀鸾自袖中取出那枚在望川城分阁所得的乌木令牌,递出窗口。


    修士接过,指尖灵力注入,令牌表面泛起一层微光,显出一个小小的海字印记。


    修士看了一眼,又将令牌在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前照了照。铜镜镜面如水纹波动,片刻后恢复平静。


    “令牌无误。”修士将令牌递还,目光扫过车厢内,“二位道友从何而来?入城所为何事?”


    檀鸾温声道:“自南梧州游历而来,听闻贵阁拍卖盛会,特来见识一番。”


    修士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吧。”


    车夫轻抖缰绳,龙鳞马迈步,厢车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洞。


    光线一暗复又一明。当车厢完全驶出城门洞的刹那,喧哗声、气息、光影扑面而来,仿佛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


    兰台城的街道比官道更加宽阔,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


    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白色石板,光可鉴人。


    两侧楼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高三层、五层者比比皆是。


    店铺招牌琳琅满目,药铺、法器阁、符箓店、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街上人流如织,却无一例外均是修士,衣饰各异,气息驳杂。炼气修士随处可见,筑基修士也不在少数。


    二人寻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此处住宿价格不菲,一日竟要十枚下品灵石之多,但于此刻的兰台城,恐怕已是寻常。


    房间分里外两进,以一道月洞门相隔,垂着竹帘。


    内室设静修蒲团,外间有桌椅茶具,陈设简雅,灵气却比外间浓郁数分,想来是布了聚灵阵法,对得起一日十枚灵石的价钱。


    檀鸾立在窗边,将木窗推开一线。


    不远处,一座七层高阁巍然耸立,碧瓦飞甍,在众多楼宇中鹤立鸡群。阁顶尖上,一面绣着海浪纹的深蓝旗帜在风中缓缓舒卷。


    谢斩慈无声地走近,站在檀鸾身侧半步之后。他的视线也落在那面旗帜上,眸色比平日更沉。


    檀鸾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化在街市隐约的喧嚷里:“那便是四海阁主阁所在之处。”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向两侧。


    一辆由四匹皮毛雪白、背生双翼的灵鹿牵引的玉辇缓缓驶来。


    辇车通体如羊脂白玉雕成,窗悬鲛绡,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车前车后,各有四名白衣侍女随行,步履轻盈,气息竟皆在筑基初期。


    玉辇所过之处,喧嚣为之一静。许多修士眼中露出渴望、羡慕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是飘渺仙宗的宗主舒云仙子的车辇。”檀鸾低声道。


    玉辇未作停留,径直驶向四海阁方向,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楼宇深处。


    飘渺仙宗位于南梧州与莘阳州之间的沅湘州,宗门仅招收女子,与比邻而居的太溪谷、丹阳剑宫均维持着较好的关系。


    舒云仙子修为在元婴后期大圆满,虽未进阶化神、大乘,但沅湘州中水系蜿蜒,无其他大宗,故而飘渺仙宗近年来也声名渐起,有成为沅湘州领头人的趋势。


    “我来时在城门口听见,此次拍卖,邀请了舒云仙子的亲传弟子主持。”谢斩慈也循着那车辇的方向望去。


    他虽然无法动用灵力,但神识较之一般练气期,却因那白火锤炼而凝练不少,方才城门口等待时间如此之久,不少散修沉不住气,聊起闲天,被他尽收耳中。


    檀鸾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扣。


    “邀请飘渺仙宗的仙子担任拍卖师,一方面是为了展现四海阁的公平,另一方面,也是展示四海阁的实力。”他深思道。


    得了一件仙器,不仅不牢牢攥在手中,甚至能交予他宗的人主持拍卖,饶是四海阁富庶冠绝九州,这样的举动,仍可称得上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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