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气入体
雨后湿气浓重,压在窝棚之间,混着腐草与血腥味,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檐角残水滴落,在泥洼里溅开细碎声响,反倒衬得这片死寂更加压抑。
檀鸾已看诊了十一人。
他半跪在污浊草垫上,袖口染了泥污,修长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太素目中青光幽微流转,每一次指尖轻触病患腕脉,便有极细的温润灵气如丝探入,循经络游走探查。
“肺经灼热,邪火侵心,兼有湿毒壅滞肝脾。”檀鸾声音平静,说与谢斩慈记录,“此人体质偏燥,与先前郭婶湿寒之症不同,用药需调整两分。”
谢斩慈持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昏黄油灯下,檀鸾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隽下颌滑落。连续探查多人疫毒深浅、体质差异,显然极耗心神。
但他气息未乱,眸光专注,仿佛周遭污秽、呻吟、死亡气息都不存在,眼中唯有那一缕缕在病体中肆虐的、需被理清的邪毒脉络。
谢斩慈垂下眼,神识在玉简中刻下新一行字迹,同时低声道:“檀道友,可需调息片刻?”
“不必。”檀鸾收回手,从青玉瓶中又取一枚碧色丹药,化入这病人口中,手法轻柔,“疫毒蔓延之势,比我预想的更快。早一刻厘清差异,或许便能多救一人。”
他起身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谢斩慈伸手虚扶,指尖将触未触他肘侧,檀鸾已稳住了。
“下一人。”他说。
窝棚已被刘头儿带人重新布置过。
症状最重的七八人被移至内侧相对干燥处,檀鸾已逐一施以丹药稳住心脉。
症状稍轻些的,则在外侧,根据各自最严重症状不同,分为几处队伍,那刘头儿自己也站在了队伍末尾。
他攥着拳,看着檀鸾往来于病患间,喉结反复滚动。
起初那点微弱的希望,在檀鸾沉静有序的诊治中,渐渐凝实了些许。可当看到檀鸾额间细汗,他又觉得心头发沉。
这少年再厉害,终究只是一个人。这瘟疫,可是已经吞噬成百上千条性命了。
檀鸾走到下一人面前。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脸上已现出同样的暗红斑疹,但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紊乱而微弱的灵力波动,与疫毒纠缠冲撞,使得症状显得更为怪异。
与先前的病患不同,眼前这人,是个修士,虽然只有练气一二层的低阶修为,理应却是凡俗病气无法侵体。
可如今,这修士也眼眶深陷,浑身颤抖,指甲青紫,显然被疫病折磨得不轻。
“道友,请伸手。”檀鸾温声道。
那修士勉强抬起眼皮,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声音,只颤抖着伸出枯竹般的手腕。
檀鸾并指探脉,太素目中青光骤然明亮了三分。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邪毒入体,与经络中残存灵力交缠互噬,催生异变。”
檀鸾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缓,似在边探查边思索。
“疫毒本侵肉身气血,此人修为低微,灵力稀薄,未能涤荡病气,反成温床,使疫毒附着灵力,游走奇经,伤及道基。”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并未立即取出那碧色丹丸,而是抬起左手,青光骤凝,形成一根青针,细如牛毛,尖端隐有清辉。
“可能有些痛楚,道友忍耐。”
檀鸾说着,手腕轻抖,清针迅捷而精准地刺入对方掌心穴位,入肉三分。
那修士猛地一颤,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痛呼。
几乎同时,一股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灰气,自针孔处丝丝缕缕渗出,带着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檀鸾眸中青光湛然,紧盯着那逸出的灰气,神色凝重。
“如何?”谢斩慈低声问。
“棘手。”檀鸾言简意赅,取出一枚碧色丹丸,却又用小指指甲从另一淡黄药瓶中挑出些许金色粉末,融入丹药表面,方喂那修士服下。
“那并非寻常毒气,而是死气。”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话音方落,那修士服下丹药后,周身紊乱的灵力波动似乎被强行压制,灰败面色稍缓,但眉宇间一缕死寂的黑气却凝而不散,沉沉盘踞在印堂。
檀鸾起身,闭目片刻,似在调息,实则神识飞快推演方才所见那缕死气的特性。
雨后的风穿过棚隙,吹动他额前碎发,沾着湿气的发梢下,眉心微蹙,是凝神思索的痕迹。
谢斩慈已将方才所见详细刻入玉简,抬眼见檀鸾神色,心知这死气之变,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
他未出声打扰,只将目光转向外侧队伍。
队伍中,刘头儿等人的脸色已然变了。
他们虽然修为低微,却也知道,生死二气乃是生命流转本源,一旦沾染上死气,莫说修为受损,就连性命也难保。
“仙师,”刘头儿声音发干,“王老四他,是不是没救了?”
他口中的王老四,便是那修士。这几人同病相怜,一同挣扎至今,眼巴巴看着唯一可能救命的人,心中那点指望绷得快要断了。
檀鸾睁开眼,眸中倦色被清光压了下去。他看向刘头儿,又扫过队伍中其他面色惶然的修士,缓声道:“并非如此。”
“可那是死气……”刘头儿惶惶道。
檀鸾左手将那青针从王老四掌心抽出,灰暗的死气凝成实质,附着在青针之上,他右手并指虚点,指尖有青碧光华凝聚,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纯粹生机。
只见那附着在青针上的灰黑死气,甫一触及这青碧光华,便如残雪遇沸汤,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竟开始丝丝消融。
檀鸾眸中太素青光流转到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阴阳二气旋生旋灭。
他指尖力道与角度极其精妙地控制着,那消融褪去的灰黑之气并未彻底散于无形,而是在青碧光华的牵引与淬炼下,颜色由死寂的灰黑,渐次转为幽青、淡青,最终凝为一滴剔透如露的碧色精粹,莹然生辉。
窝棚内外,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尤其是刘头儿等稍有修为在身的散修,更能感受到那气息本质的惊人变化,死生逆转,竟在一息之间完成。
檀鸾额间汗意更浓,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此举对他消耗极大。
但他动作未停,指尖牵引着那缕微弱却纯净的青碧生气,缓缓渡入王老四眉心那缕盘踞的死寂黑气之中。
生气触及黑气的刹那,如一滴清水落入浓墨,转瞬即逝。
但旋即,王老四印堂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而他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色,竟随之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刘头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赤红:“仙师大能!仙师大德!”
他身后几名散修也纷纷拜倒,激动难言。亲眼见同伴从鬼门关被拉回,那冲击远胜千言万语。
檀鸾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只道:“快起,分内之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仍旧温和:“死生虽异,本属同源,各位均是生机未灭,因人祸而陷于死气缠身之危。”
“因此,我此举也并非逆天改命,只是将诸位体内被外力扭曲、淤塞的本源生机重新导引归位罢了。”
一名百姓听出他言外之意,颤声道:“仙师是说,这疫病,乃是人祸?”
檀鸾目光沉静,内蕴深深的忧虑,他轻轻颔首,道:“不错,方才诊治诸位时,我只是心有猜测,但见过修士被疫病所染后的样子,我已有八成把握。”
“此次疫病,并非寻常瘟疠之气,而是有心之人以秘术妄图扭曲天地之间生死二气的自然流转,造成死气逸散,侵入百姓体内,造成瘟疫之相。”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惊得满棚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间,眼神里惊慌与恐惧交织。
谢斩慈扯了扯檀鸾的衣袖,侧身贴近他,压低声音,道:“兹事体大,就这样直言出来,稳妥吗?”
檀鸾目光未移,只以极轻的气音回应:“若是寻常疫病,我依寻常诊治即可,但此乃以生祭死的逆天之术,若不点破根源,只治表症,不过数日,死气复涌,百姓仍难逃厄运。”
谢斩慈眸光微凝,道:“若是人为,这疫病已遍及绥兰、青梧二州,究竟是什么手段,才能造成如此之广的牵连?”
檀鸾点头,又转向棚内惊恐惶惑的众人,声音清越道:“诸位,其中关窍,我能看出来的,已经尽数道出,眼下也需要诸位的协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刘头儿皱眉深思,道:“三川口并非是疫病初发之地,仙师是说,从疫病的来源,可以追查到幕后之人?”
一名百姓也急切接口,谢斩慈认出他是在码头的一位脚夫:“我记得,应当是从望川城中,随船舶漕运最先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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