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的印象中,三川口镇的疫情确是自望川城方向蔓延而来,传播的方式和路径,和寻常瘟疫并无不同。


    第33章 辟谷丹藏毒


    檀鸾听着众人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柳眉微蹙。


    若是疫病,从望川城沿漕运扩散,符合常理,但死气不比病气,并非是在人与人之间互相传播、弥散,而是需要依附特定的媒介。


    谢斩慈见檀鸾神色未明,便知道众人的议论指向的是错误的方向,于是上前一步,朗声问道:“诸位可曾留意,除了码头船运漕工外,还有哪些是最先一批染病之人?”


    众人一时静默,目光游移,片刻后,一位老妪颤巍巍举起手:“有,我老伴,一年前,就染疫去世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沉痛。


    一位汉子挠了挠头,道:“张婆,你莫不是记错了,张爷瘫痪在床,从不接触外人,怎么会是最先染上疫病之人呢?”


    张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清明:“不,他就是染疫,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有疫病,只当是照顾不当,让他风寒入骨。”


    “但如今想来,红疹、咳血,这些症状与眼下患病之人如出一辙!”


    檀鸾瞳孔微缩,快步上前扶住张婆,急问道:“张婆,张爷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


    “没有。”张婆摇头,“老头子卧床三年,每日连饭食都吃不下,只靠我自外来仙师处买来的辟谷丹吊着性命。”


    辟谷丹。


    这个词语如针尖一般,扎进谢斩慈耳中,他上前一步,眸光骤然锐利:“码头漕工日日搬运货物,干的是体力苦工,为节省干粮,有时,就会靠辟谷丹果腹。”


    丹药的价格虽比寻常米粮昂贵,但一枚辟谷丹,可抵十日饥饱,对需要卖力气、饭量极大的漕工而言,吃辟谷丹反而更加划算。


    檀鸾与谢斩慈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是了。若死气需依附媒介,寻常的接触、饮食,都难以解释其如此精准地侵入人体深处、与生机纠缠互化的特性。


    但丹药不同。


    尤其辟谷丹这类需长期服用、且直接化入脏腑经络的丹药,正是死气潜伏的绝佳温床。


    “张婆,”檀鸾声音放得极缓,“您方才说,辟谷丹是自外来仙师处买来。可知那仙师名号、样貌,或从何处而来?”


    张婆努力回想,皱纹深壑的脸上露出迷茫:“那仙师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在镇西市集摆过三五日摊子,卖的丹药比寻常店铺便宜,说是云游至此,结个善缘。”


    “不只他,”另一名原本蜷在角落、气息奄奄的老者忽然嘶声开口,他脸上斑疹已连成片,声音破碎,“码头上,后来也有游方修士来卖过便宜的辟谷丹……我、我买过两瓶……”


    刘头儿脸色骤然铁青,猛地转向身后一名手下:“赵五!你半年前是不是说捡了便宜,囤了些辟谷丹?”


    那名叫赵五的矮壮汉子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是、是……头儿,你也知道,咱们这差事奔波不定,有便宜丹药,谁、谁不囤点……”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斑痕,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发作得比旁人都早……我只当是自己运气差……”


    窝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染病的修士,或家中病人最早倒下的百姓,都在竭力回忆。零星而恐惧的低语逐渐汇成一片,但指向却渐渐清晰。


    大约在疫病真正爆发前的一两个月,三川口及周边,曾有一批来历不明、价格低廉的辟谷丹悄然流入。


    最先购买的,多是码头漕工、散修、以及家中有长期病患、需节省口粮的贫苦人家。


    而这批人,正是疫情最早侵袭的群体。


    这些人所患的,并非是瘟疫,而是因为死气侵体而亡,而因这死气灾祸骤然爆发,未能得到及时的控制和安顿,致使死去的尸身腐败,生出瘟毒污秽。


    现在檀鸾和谢斩慈所接触到的病患之中,多半是因后来的瘟毒污秽感染,而非最初那批直接受死气侵蚀的。


    因此,方才看过十几个病患,包括郭婶在内,二人均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若非遭罪的除了凡人以外,还有几个散修,能撑到檀鸾前来看诊,这背后的关窍,就几乎无人能察觉了。


    檀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带着冷意。


    “丹药为媒,死气深种。待药力化尽,死气爆发,便成疫症之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好精妙,也好毒辣的手段。”


    寻常查验,只会当是瘟气入体,谁能想到去深究一枚数月前便已消化殆尽的辟谷丹?


    谢斩慈看向棚外,沉沉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辟谷丹这样虽微不足道,但人人都可能使用的日常之物上动手脚,幕后之人此番布置,显然意在让这场风波席卷九州。


    檀鸾冷冷道:“辟谷丹与寻常丹药不同,无需丹师,只需粗通药理者,便可依方炮制,追查来源,难如大海捞针。”


    谢斩慈默然垂首,确实如此,九州之大,需要辟谷丹的人何止千万,而炼制、售卖辟谷丹的坊市、摊贩、散修数以万计。


    檀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的冷意渐渐沉淀为更为坚毅的沉静。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一张张或绝望、或惊惶、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掠过,声音清晰地响起:


    “既然已经找到可能的源头,眼下最紧要的,是遏制住疠所内疫情,稳住诸位生机,断绝死气继续蔓延与变异之机。”


    棚中的百姓齐齐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盯着檀鸾。


    檀鸾转向刘头儿,语速加快,却依旧条理分明:“刘道友,请你清点此处所有病人,连同你那几位弟兄,凡有疑似服食过可疑丹药经历的,无论症状显现与否,皆需来我处除去死气。”


    刘头儿如梦初醒,用力抹了把脸,将眼中的惊怒与后怕压下,嘶声道:“是!”


    “死气根源既与丹药有关,或许能从丹药残存气息或服用者体内,反向推演其炼制手法与死气依附的特性。”檀鸾低语,似在说与谢斩慈听,又似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重新凝出数枚青针,悬于掌心:“对死气缠身之人,需以‘青灵回春针’为主,佐以清瘴化生丹拔除因死气侵体、免疫下降而感染的瘟毒。”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疠所内气氛凝重却有序。


    檀鸾几乎未曾停歇。他以青灵针法为症状最重的几人逼出郁结死气,每施完一套针法,脸色便白上一分,额间细汗涔涔。


    谢斩慈默默守在一旁,时而递上丹药,时而以洁净布巾为他拭汗,更将他的每一句嘱咐、每一处下针的深浅变化,乃至病患的细微反应,都巨细靡遗地记录在玉简之中。


    刘头儿带着几个尚能行动的弟兄,依照吩咐将病患重新安置。


    重症患方才已每个人都服了对应的丹药,而症状稍轻、未接触可疑丹药的,集中在一处,由檀鸾开了通用的清瘟解毒、扶正固本的方子,命人设法去寻药材熬煮。


    而所有确认或高度疑似服食过来历不明辟谷丹的,包括刘头儿自己和那修士王老四,则被安置在另一侧相对封闭的棚内。


    檀鸾对他们施针用药尤为谨慎,每次皆以太素目细细探查死气与生机纠缠的节点,调整针法与药力。


    夜色最深时,檀鸾为最后一名死气缠身的患者行针完毕,身形微微一晃。谢斩慈伸手扶住他臂膀,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歇一刻。”谢斩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按坐在一旁勉强算干净的木墩上,又递过一枚温润的补充灵力的丹药。


    檀鸾没有拒绝,服下丹药,闭目调息。昏黄的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长睫垂下一小片阴影,满是倦色,却无损那份沉静。


    棚外,天际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长夜将尽。


    疠所内的呻吟声比之前减轻了许多,虽仍有咳嗽,却不再那样撕心裂肺。


    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渐渐压过了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几个病情稍缓的百姓,正帮着照看更重的病患,眼中有了微弱的光。


    安顿初现成效。


    谢斩慈走到檀鸾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经这一夜,三川口的情状,算是稳住了。”


    檀鸾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形虽仍显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望向东方那渐亮的微光,眸中倦意被一种清冽的决意取代。


    他沉声道:“但根源不除,三川口可暂安,绥兰、青梧二州乃至更远之地,恐仍有无数带毒的辟谷丹在流通,更何况幕后之人,仍然潜伏于暗处。”


    谢斩慈听出他话语中隐藏的含义,目光微凝,道:“你是说,你想查清那丹药源头,以及背后操控瘟疫的黑手,可青莲道尊特意嘱咐过,让你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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