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双目紧闭,无意识地摩梭着食指上冰凉微沉的指环,莲纹沁凉清心,令他的思绪愈发澄明宁静。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谢斩慈才结束了这一次的修炼。
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肉体,但经脉中残留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些许,丹田深处那一点壬水灵光,也似乎比昨夜更稳固了一分。
他推开竹门,走到院中。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整个山谷。太一溪水面蒸腾着氤氲的白气,与雾气融为一体。
溪畔那些花草收敛了莹光,在晨露中显得愈发青翠欲滴。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与溪水特有的甘甜。
“起得这般早?”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斩慈回头,见檀鸾已站在东首竹屋的门口。
他换了一身雪青色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墨发垂在颈侧,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损耗的元气并非一夜之间就能补回。
“此地灵气沛然,心神安宁,不觉便醒了。”谢斩慈道。
檀鸾走上前,与他并肩立在院中,二人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溪面浮沉的薄雾,任晨光一寸寸漫过竹篱、花木与彼此的肩头。
第27章 前路茫茫,如行暗夜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太溪谷中静静流淌的太一溪水,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自有韵律与生机。
谢斩慈在西首的竹屋里安顿下来,有时随檀鸾在谷中沿溪而行,采识草药,有时看檀鸾炼药,一日无话。
修炼本身,依旧是每日最为核心,也最为艰难的功课。
每个夜晚,他总是闭目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己身。
外界稀薄的水属灵气受壬水灵根吸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
他需以意念为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编织、引导,让它们褪去天然的躁动,变得如春日子夜飘洒的雨丝,细微、沁凉,带着滋养万物的柔意,轻轻贴向自己的肌肤。
大多数灵气在试图进入筋脉的刹那,便被盘踞在灵根与经脉关键处的苍白火焰吞噬、灼烧,化为虚无,只留下针扎般的、阴寒的刺痛。
但总有那么几丝,如同最狡猾的溪鱼,绕过白火的围剿,悄无声息地汇入丹田那枚苍黑的水核。
水核依旧黯淡,被重重苍白火线缠绕,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每当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融入,它便会极其微弱地明灭一下,将那些灵气转化为灵力,如同垂死之人得到一口续命的汤药。
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每一次修炼结束,谢斩慈都感到神识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中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的灼痛,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减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足以点亮希望。
白火的反噬依然会不定期发作。但檀鸾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一枚清心宁神的丹药递到他唇边,有时是直接以自身精纯柔和的灵力探入他体内,引导药力,抚平暴动的火线。
那灵力如同春日溪水,带着勃勃生机与安抚的力量。痛楚并未减少,依旧尖锐难当,但在那柔和灵力的护持下,那痛似乎被隔绝了一层,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彻底撕裂、焚毁。
他身上的伤疤,在日复一日的灵药外敷内服,以及自身那微弱却不断新生的灵力温养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层层叠叠、狰狞可怖的旧疤,颜色渐渐变淡,凸起渐渐平复。
底下新生的肌肤起初是淡淡的粉红色,后来逐渐与周围肤色接近,只是触感更为娇嫩。
如今再看,那些曾经几乎覆盖他大半身躯的伤痕,已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浅淡痕迹,不细看已难分辨。
他的面色不再是病态的蜡黄,而是有了属于少年人的、健康的光泽,虽然依旧偏于苍白。身形依旧清瘦,但不再孱弱,肌理下开始蕴藏着柔韧的力量。
哪怕此时他再走到谢家人,甚至于郭婶面前,对方也难以认出他就是曾经那个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的孱弱少年了。
半年,在修士漫长的生命里,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就在这弹指一瞬中,谢斩慈丹田之内,那由一丝丝、一缕缕艰难汇聚、转化而来的灵力,其量的积累,竟已悄然抵达了寻常练气期修士大圆满的境界门槛。
这个速度,若被外界知晓,足以让许多所谓天才瞠目。
檀鸾对他的进境,也赞不绝口,即便他自己也仅有十六岁,却已经有筑基后期修为,待到境界稳固,便可冲击金丹。他垂眸凝视掌心,一缕苍黑灵力如游龙般盘旋不散——那是水核反哺的馈赠,
“你入道半年,我却是自幼修习,这样算起来,我不如你。”他对谢斩慈这样说。
若是常人,到了谢斩慈的修为,早已可尝试筑基。
但谢斩慈却知,自己的灵力虽看似充盈,实则无法动用分毫,因其本质仍被苍白火焰层层禁锢,一旦强行催动,便会引燃经脉,反噬自身。
他只能不断积蓄灵力,却如蓄水于千疮之瓮,稍一倾泻,便溃不成军。
除了修炼、服药,谢斩慈做得最多的事,便是阅读燕寻霈留下的那卷《壬水真解》玉简。
明霰所赠的抄本极为用心,不仅文字分毫不差,连燕寻霈字迹间那股行云流水的气韵都以特殊手法保留了几分。
谢斩慈常常在午后,倚在竹窗下,就着透入的明亮天光,一遍遍研读那些朴拙却蕴含深意的心得体悟。
“修行之初,当时时涵养本源,不急于求成,不贪功冒进……”
可在始终无法突破的境地下,灵力的积蓄所带来的感受,从最初进境的喜悦,却逐渐变为了烦闷,他看似在前行,却又不得寸进。
谢斩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简边缘,竹影在他睫上轻轻晃动。
终有一日,在夜晚,他只觉吸引来的每一缕灵气都被苍白火焰无声吞噬,未入经脉便已蒸腾殆尽。
他尝试凝神归一,继续转化灵气,却始终心绪如潮,灵台一片混沌。
害怕自己继续贸然修行,会引发反噬,谢斩慈索性熄了案头青灯,推开竹门步入院中。
月色如水,静静漫过竹梢,兜头泼下,凉意在颈间漫开,他才惊觉,自己来了半年,忙于修炼,竟是第一次在夜晚踏出屋外。
夜风拂过,带来太一溪清冽的水汽,与草木幽微的馨香。
谢斩慈沿着溪畔缓步而行,步履落在松软的泥土与草叶上,几近无声。
他并未刻意要去哪里,只是胸中那股沉郁的、几乎要凝结成块的烦闷驱使着他离开那方狭小的竹屋,来到这更广阔的天地间。
白日里谷中灵禽啁啾,此刻俱已归巢,唯有夜虫在草丛深处断续鸣叫,更显得四野阒寂。
抬头望去,天穹是深邃的墨蓝,星河如练,横亘于巍峨的峰峦剪影之上,月轮皎洁,清辉洒落,为远近的花木、溪石、竹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这景色美得空灵,美得不似人间。
可这美越是纯粹,便越映得他心中那片被白火炙烤、被无力感侵蚀的荒芜之地,寸草不生。
他停下脚步,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
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稍稍平息了那股从内里透出的无名躁意。
他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光在水中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起伏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有定型。
正如他此刻的道心,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摇摇欲坠。
积蓄灵力又有何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他像一个守着宝山却手无钥匙的囚徒,眼看山中珠玉光华璀璨,却连一丝微光也无法摘取,只能任由其被苍白火焰日夜蚕食。
就在他神思飘忽,几乎要沉入那无边泥淖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踩在草叶上,沙沙作响。
谢斩慈没有回头。檀鸾的脚步声,他早已熟悉。
“夜色已深,露重风寒,怎的独自在此?”檀鸾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如溪水击石,清润悦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走到谢斩慈身旁,并未坐下,只是也望向那流淌的溪水与倒映的星河。
他青衫衣摆被夜风轻轻卷起,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谢斩慈如实道。
檀鸾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溪流转而望向天际那轮明月,缓声道:“月有阴晴圆缺,道有顺逆起伏。谢道友,你修行时日尚短,进境已远超常人,何必自困于一时得失?”
谢斩慈摇头道:“前路茫茫,如行暗夜,不见微光。灵力日增,却如枷锁日重。这般修炼,意义何在?”
他甚少对旁人吐露这般近乎颓丧的心绪,即便对方是屡次救他于危难、予他安身之所的檀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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