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太溪谷的夜色太过静谧,或许是他胸中块垒已堆积至喉,不吐不快。


    檀鸾静立片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立刻回应谢斩慈那句诘问,只是微微侧首,望向溪流上游那片笼罩在朦胧月色下的幽暗林影。


    “随我来。”他忽然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说罢,他转身,沿着溪畔卵石小径,向上游行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月下信步。


    谢斩慈望着他浸在月华中的清瘦背影,胸中那股沉郁的躁动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起身,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沿溪而行,皆未再言语。唯有足音轻踏草叶,与淙淙水声相伴。


    越往上游,林木愈见幽深。白日里葱茏的草木,在夜色中化作浓淡不一的墨影。月光被枝桠筛碎,洒下斑驳银辉。


    第28章 月见崖下,三千落花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水声渐响,转过一片生着湿滑青苔的巨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不大的水潭,由上方山崖垂落的细小瀑布常年冲刷而成。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满天星月与崖壁上一片奇异的藤蔓。


    那藤蔓自崖顶披垂而下,叶片呈心形,墨绿近黑。此刻,在那一片深沉的墨绿之中,竟有点点莹白微光,疏疏落落地亮起。


    光芒极柔和,并不刺眼,像是将月光揉碎了,缀在藤蔓叶隙间。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个将开未开的花苞,苞尖透出莹润光华,如同沉睡的星子。


    “这是何物?”谢斩慈停下脚步,目光被那一片静谧绽放的微光吸引。


    “月见藤。”檀鸾在他身侧驻足,仰头望着那片发光的花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此花专在一月之中月华最盛之夜绽放。花期极短,不过一两个时辰,天明即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崖壁上,花苞最顶端的莹白光晕轻轻颤动了一下,继而,那紧紧包裹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层层,舒展开来。


    花瓣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脉络清晰可见,内里莹光流转,比花苞时更盛。花香随之弥漫开来,极清,极淡,似有还无,如冷月清辉凝成的气息。


    很快,那一片崖壁便被星星点点的莹白光芒笼罩,倒映在下方幽潭之中,天上星河,壁上星河,水中星河,交相辉映,恍然如梦。


    谢斩慈屏息凝望,心口似被这清冷光晕悄然熨平。


    “很美,是吗?”檀鸾轻声问,目光仍流连在那片月下光华之上。


    谢斩慈点了点头。这景象确实有种震撼人心的静谧之美,尤其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孑然独放,不争朝夕。


    “你可曾想过,”檀鸾转过头,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月与花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透彻,“它为何偏在此时开放?白日阳光明媚,雨露丰沛,岂不是更宜生长?”


    谢斩慈沉默。他隐约猜到檀鸾想说什么。


    “世间万灵,禀赋各异,道途亦殊。”檀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融入潺潺水声与若有若无的花香里。


    “松柏喜阳,幽兰耐阴,寒梅傲雪,夏荷映日。月见藤得其性,便承其命,于众生沉睡的子夜,独享这天地间至纯的月华清辉。”


    “它的道,不在与群芳争艳于白昼,而在寂静中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哪怕短暂,哪怕无人得见,其道自成,其美自在。”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沉静而包容:“谢道友,你身怀异症,修行之路迥异常人,便如这月见藤,生于幽崖,花期独异。”


    “旁人或见你灵力滞涩,如困牢笼,却不见这困局之中,亦在逼迫你于绝境中,体悟最精微的控灵之法,打磨最坚韧的道心意志。”


    “道法自然,非是放任自流,而是明心见性,知自身之自然所在。你的壬水灵根是为本,那纠缠之白火,是劫,是障,或许……”


    他顿了顿,缓声道,“亦是另一种自然,是你道途的一部分,是你必须面对、乃至化解的己身。”


    谢斩慈心头微震。他并非没有想过此节,只是长久以来,白火带来的只有痛苦与阻碍,他视其为必除之而后快的顽敌,是命运强加的诅咒。从未想过,这“诅咒”本身,或许也定义了他独一无二的道途。


    檀鸾继续道,声音如溪水淌过心田,“你如今无法动用灵力,看似是阻,是滞。然则,你日复一日,以意念引导微末灵气,如春雨润物,于白火环伺下凝练一丝灵光。”


    “你之经脉,日日承受白火灼蚀与灵气浸润,看似残破,实则在这破立之间,韧性远超同侪。”


    “你之心神,于极痛中保持清明,于绝望中寻觅生机,这般磨砺,岂是寻常打坐静修可比?”


    檀鸾的目光掠过崖壁上莹莹生辉的月见花,又落回谢斩慈沉寂的眼眸:“谢道友,你问道‘意义何在’。”


    “我以为,意义不在你此刻能调用几分灵力,不在你与他人比较进境快慢。意义在于,你是否还在向前走,哪怕步履维艰。”


    “我身负太素之目,幼时居于凡人村落,目之所及,皆是常人不可见之气机流转,彼时村中大疫,我将患病之人悉数指出,反倒被视作瘟神转世,称是我传播疫病。”


    他长叹一声,目光怅惘:“彼时我不过六岁,村民唾骂如雨,要将我沉塘,我父母在疫病中去世,唯一的亲伯伯亲自将我缚于柳条筐中,推入塘中。”


    “若非师尊游历途经,将我救出,我早已溺毙于那口浑浊的寒塘。”


    谢斩慈默默听着,他未曾想到,如今眼前这太溪谷道尊首徒,修为远远超越同龄人的少年天才医仙,竟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檀鸾并未流露悲苦,只问道:“你可知师尊救起我后,我想的是什么?”


    谢斩慈怔然,他不知道。


    “我在喜悦,喜悦我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自己的道途。”


    “我当时想,既然我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病,那便应该医常人所不能医之病,于是我拜入师尊门下,日日苦修医道,以太素目观脉辨症,以我自身医术施医诊治。”


    檀鸾温声道:“谢道友,我等修仙之人,身怀有异,或为灾祸,却也是探寻自身道途天赋的契机所在,关键不在异禀是福是祸,而在你如何以心御之。”


    檀鸾顿了顿,侧首看向谢斩慈,眼底是月华也化不开的诚挚:“谢道友,我不知你过往,亦难断你未来。但我所见,是你于绝境中未曾真正放弃。”


    “我初于三川口河岸见你,你沉于冰冷河水之中,却始终不曾放弃生机。还有丹阳剑宫你自霓霜峰归来那夜,你凝出第一缕灵力,眼中光亮,我至今记得。”


    月光静淌,水声潺湲。檀鸾的话音落下,余韵却如藤上月华,无声浸润着这方夜色。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带着月见藤愈发清冽的冷香,拂过两人衣袂。


    谢斩慈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夜风徐来,拂动潭面,揉碎了星光月影,也拂动了崖壁上那片莹白的花海。几片玉色的花瓣,受不住风,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檀鸾未束的墨发间,栖息在他鬓边,像偷藏了一小片会发光的月光。


    谢斩慈望着檀鸾被月光柔化的眉峰,见那片月见藤花瓣正栖在他墨发间,随呼吸微微颤动。他略一犹豫,终究轻轻抬了手,想替他拂去。


    指尖尚未触到落花,月见藤的荧光忽然如被风吹散的星子,自藤蔓深处更盛大地倾涌而出。并非一朵两朵,而是整片崖壁上的花朵仿佛约好了一般,光华骤亮,无数细碎如尘的荧光微粒自花蕊中飘散,如一场静谧的光雨,无声洒落。


    荧光如细雨落满石台,也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谢斩慈的指尖便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流萤光雨中,意外擦过檀鸾的颊侧。


    微凉,柔软。


    檀鸾恰在此时转头,温润眼眸盛着漫天流泻的荧光,恍若银河坠入人间,亦清晰地倒映着谢斩慈微微怔然的身影。


    谢斩慈指尖顿住,呼吸微滞,仿佛连风也屏息。檀鸾却未避,只眸光微漾,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慌乱间收回手,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温凉触感。


    而檀鸾鬓角那片莹白花瓣,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正静静躺在他自己方才抬起的手掌心,像真的偷来了半片月光,柔软,微凉,带着极淡的、冷冽的香。


    这瞬间,万籁俱寂,唯有潭水低语,荧光静落。


    谢斩慈看着掌心那一点微光,又抬眸看向檀鸾近在咫尺的、映着星河与荧光的眼睛,胸中那股缠绕多日的沉郁、躁动、茫然,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他忽然想,若他有朝一日能寻得筑基之法,他与檀鸾日后有幸能并肩携行走过长生仙途,得以踏遍千山暮雪,看尽沧海桑田。


    哪怕来日他们有朝一日修为达到金丹,元婴,化神,得以踏碎星阶、横渡仙河,证得那飘渺不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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