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青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石桌一侧,似在静思。


    那人身形颀长,墨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落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与这古树、溪流、暮色融为了一体,周身气息圆融自然,返璞归真,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


    檀鸾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师尊,弟子回来了。”


    那人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润平和,如溪水流过玉石。


    檀鸾侧身,对谢斩慈低声道:“这位便是家师,青莲道尊。”


    谢斩慈心下一凛,上前一步,依着修士见长辈的礼节,躬身长揖:“晚辈谢斩慈,拜见道尊。”


    青莲道尊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相貌清雅,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双眸被一条素青绸带轻轻覆住,那绸带上绣着同他道袍和檀鸾玉佩一致的莲纹。


    绸带边缘随风微扬,露出下方紧闭着的双目,和一道浅淡却贯穿双目的伤痕。


    第26章 太溪医仙,青莲道尊


    片刻的静默后,青莲道尊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润:“不必多礼,檀鸾在信简中已提及你之事。”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但那过于平静的语调本身,就透着一股疏淡的意味。他并未让谢斩慈起身,也未多问一句。


    谢斩慈维持着躬身姿态,能清晰感受到一道虽无实质目光、却比实质目光更具穿透力的神魂注视,正缓缓落在他身上。


    那神魂如古井无波,却似能照见肺腑深处,仿佛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无形之力细细筛过一遍。


    谢斩慈脊背微凛,却未退半分。


    檀鸾上前一步,立在谢斩慈身侧稍前,姿态依旧恭敬,但身形微微前倾,不着痕迹地将谢斩慈挡去了小半,温声道:“师尊,谢道友身中奇症,阴火蚀体,生机日损。”


    “弟子于前往丹阳剑宫的路上偶遇谢道友,观其病症诡谲,天下罕有,或可为弟子‘出师’之试。”


    青莲道尊沉默了片刻。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墨发,也吹动了他覆眼的绸带。绸带下的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无端添了几分清寂。


    “过来。”他忽然对谢斩慈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斩慈直起身,依言上前几步,在石桌前三尺外站定。


    青莲道尊并未抬手,亦无任何动作。但谢斩慈却感觉周身微微一凉,仿佛有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如潺潺溪流般将他包裹、浸润。


    这气机温润平和,不带丝毫侵略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悄无声息地探入他体内,掠过千疮百孔的经脉,拂过生机黯淡的脏腑。


    最终,轻轻触碰到丹田深处那枚被苍白火焰死死缠绕、几乎枯竭的苍黑水核,以及水核深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新生壬水灵力。


    气机一触即收。


    青莲道尊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再次轻轻叩击了一下。


    “确是奇症。”他缓缓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谢斩慈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


    “此火非凡,阴戾诡谲,与你本源纠缠之深,已近乎共生。强行剥离,恐玉石俱焚;放任不管,则生机终被燃尽。”


    他微微侧首,面向檀鸾,道:“鸾儿,你可知此中凶险艰难?”


    檀鸾神色不变,甚至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都未曾消减,他再次躬身,语气却异常坚定:“医者之道,遇奇症而退,见危难而避,非弟子所愿,亦非太溪谷门风。”


    “弟子既见到谢道友受困于奇症,自当尽力而为。况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青莲道尊,眼中是纯粹的、不容动摇的坚持:“此症,亦是弟子出师必经之考。师尊当年定下规矩,弟子不敢或忘。”


    空气再次静默下来。溪水淙淙,远处归巢的灵鸟发出悦耳的啼鸣,更显得此间落针可闻。


    青莲道尊覆眼的绸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许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太轻太快,仿佛只是错觉。


    “你既有决断,为师便依你。”他淡淡道,“谷中空舍不少,你可随意为他择一处暂居,一应诊治,皆由你自行斟酌,若有疑难,再来问我。”


    “多谢师尊成全。”檀鸾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郑重行礼。


    谢斩慈也再次躬身:“多谢道尊。”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转向那潺潺溪流,仿佛身侧两人已与清风暮色无异。


    檀鸾轻轻碰了碰谢斩慈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二人沿着太一溪向上游又行了一段。


    暮色渐深,谷中却不显昏暗。溪畔那些奇异花草散发的柔和莹光渐次亮起,如星子落地,将小径映照得朦胧而静谧。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更添幽静。


    “我自幼失去双亲,师尊对我亦师亦父,且我等医修,难有自保之力,故而师尊平日里对我多有挂心,并非刻意针对于你。”檀鸾温声解释道,带着歉意。


    “我明白的。”谢斩慈点头。


    “前面便是我平日清修的青竹苑。”檀鸾指着溪流转弯处一片掩映在修竹间的院落,温声道。


    “谷中屋舍大多依溪而建,散布各处。你初来,伤势未愈,不若选一处离我近些的住所,也便于随时看顾。”


    谢斩慈目光掠过竹影婆娑的院门,又落回檀鸾清隽侧脸上,道:“听你的。”


    青竹苑比谢斩慈想象中更简朴。


    三间并排的竹屋,以回廊相连,院中未铺砖石,只以溪中卵石嵌出小径,通向屋门。卵石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院落一角,几杆翠竹倚着矮篱,竹叶沙沙,更添幽谧。


    “我平日住中间那间,东侧是炼药之处,”檀鸾指向最外侧的竹屋,又转向西侧,“西首那间空着,虽不大,却也干净,你先在此处将就几日,可好?”


    谢斩慈颔首,跟着他踏上卵石小径,推开西首竹屋的门。


    一股清冽的竹木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草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果然如檀鸾所言,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原木打的简陋架子,上面空空如也。


    床上铺着素色粗麻布单,被褥整齐叠放,上面还有两套干净的衣衫,皆是洁净的青色。


    桌上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台是粗陶所制,式样朴拙,让谢斩慈回想起盱山燕寻霈庙宇间檀鸾供上的那盏孤灯。


    墙上无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半开的竹窗,窗外正对着院中那几杆翠竹,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室内地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此处清静,少有人扰。太一溪水有滋养之效,你无事时可在溪畔静坐,于伤势有益。”


    檀鸾走入屋内,指尖一弹,一点柔和青光落入桌上灯盏,灯芯无声燃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谢斩慈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再简单不过的物件,最后落在檀鸾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先前在丹阳剑宫客院,檀鸾为压制他体内白火反噬,消耗必是极大,一路御舟归来亦未得充分休养,此刻眉宇间那抹疲惫虽淡,却瞒不过人。


    “多谢。”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


    檀鸾微微摇头,唇角笑意清浅:“既带你回来,这便是分内之事。你安心歇下,我就在隔壁,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他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沿着卵石小径渐渐远去,东首竹屋的门开了又合,谷中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竹叶飒飒,间或一两声遥远的夜鸟啼鸣。


    谢斩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硬,铺着的粗麻布单触感微糙,却干燥洁净。


    他换上青衫,布料是柔软的棉麻,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清爽气味,意外地合身。


    月光从竹窗流淌进来,在地面绘出摇曳的竹影。


    又是一日过去,然而这也是头一回,谢斩慈真正感到自己安宁地栖身于一处屋檐之下,而非飘零于天地之间。


    他并未入睡,而是盘膝而坐,闭上双眼,继续调息凝神,引导丰沛的水属灵气包裹周身,再如水雾般缓缓渗入每一寸经脉,驱散残留的灼痛余韵。


    或许是因为白火发作后被檀鸾压制,此时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在成功凝聚第一丝灵力之后,谢斩慈已经摸到了修行的法门,此后不过如法炮制。


    即便如此,修炼的过程依旧缓慢而痛苦。每一缕水属灵气的渗入,都如履薄冰。


    白火虽因檀鸾的压制和此地的充沛生机而略显萎靡,却并未沉睡,始终如警惕的毒蛇盘踞在灵根周围。


    一旦谢斩慈引导的灵气稍多、稍快,那阴寒的灼痛便会立刻蔓延,提醒他界限所在。


    他不得不将速度放慢到近乎凝滞,以水雾浸润般的柔和,一点点积蓄灵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