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明霰面冷心热,如果他留在丹阳剑宫,明霰不会拒绝,云笈书院有陆观爻亲授的星坠子为凭,又有观测命途的玄机,亦不失为坦途。


    但前路茫茫,白火如附骨之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离开檀鸾,无异于自蹈绝境。


    他喉结微动,终于挤出沙哑一句:“我和你走。”


    檀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和笑意。


    “你能应下,我便安心了。我方才已喂你服下修复丹药,不出半日功夫便可修复体表损伤,客院虽静,我昨日也布下术法,但在他人耳目之下终非久居之地。”


    “晚些时辰,待你稍缓,我们便启程。眼下,你需静心修养,莫思虑过多。”


    他起身,为谢斩慈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我去与明霰真人说明情况,你好生休息。”


    说罢,檀鸾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25章 青莲纳虚戒


    日头渐渐西斜时,谢斩慈体表的焦痕已在药力作用下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略显苍白的肌肤。只是内里的经脉损伤与生机亏空,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推门而出,檀鸾已等在院中。


    他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那枚青莲玉佩,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温润从容。见谢斩慈出来,他微微颔首:“可还撑得住?”


    “无妨。”谢斩慈道。声音虽仍沙哑,但已能成句。


    檀鸾不再多言,引着他朝霓霜峰方向行去。


    虹桥之上云雾缭绕,谢斩慈走得缓慢,檀鸾便也放慢脚步,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既不显得太过刻意照料,又能在他身形微晃时随时伸手。


    明霰已在寒玉平台等候。


    这位霜华真人依旧一身素白,立在丹心池畔,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与长发,背影孤直如雪中寒松。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在谢斩慈身上停留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这就走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檀鸾执礼道:“池姑娘一事已了,谢道友伤势需长期调养,晚辈欲带他回太溪谷诊治。特来向真人辞行。”


    明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谢斩慈:“你既得师兄手泽入道,便算他半个传人。霓霜峰虽清冷,亦可容你栖身修行。”


    这是明确的挽留了。


    谢斩慈躬身一礼:“谢过真人,只是体内伤病未除,恐留在此处,反为真人添忧。”


    明霰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面容,以她的修为眼力,自能看出谢斩慈此刻气息的虚浮与体内生机的紊乱。


    她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去吧。”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向谢斩慈:“此乃师兄《壬水真解》的抄本,我允你带在身边参悟,但莫要示与他人。”


    谢斩慈双手接过,玉简微凉,内里灵光隐蕴,似有水纹流转。他垂眸一瞬,道:“多谢真人。”


    明霰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山下石阶的路。


    檀鸾与谢斩慈又行一礼,转身踏上了蜿蜒而下的石阶。


    走了约莫百余步,谢斩慈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色渐合,霓霜峰顶笼罩在苍茫雾霭之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立在丹心池畔,仿佛已与孤峰、寒池、冷月融为一体,成了这亘古风景的一部分。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石阶缓步下行。


    出得山门,那两名值守的弟子依旧如雕塑般立于两侧,见二人出来,齐齐抱拳。檀鸾还礼,谢斩慈亦微微颔首。


    护卫赵叔早已携青叶梭等在山门前,或许是因谢斩慈承燕寻霈遗泽之故,赵叔如今望向他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疏离,而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重与关切。


    待三人上舟,青叶梭腾空而起,掠过沉静的云海。


    谢斩慈靠坐在舟壁旁,透过舷窗望去,只见栖霞山三十六峰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片连绵的赤色剪影,融入暮色与云霞之中。


    “在想什么?”几案对面,檀鸾静静地看着他。


    谢斩慈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玉简的温润边缘,轻声道:“太溪谷是什么样的地方?”


    原著书中对太溪谷描写寥寥数语,只说称之为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也不为过,芈千凰在这里度过了最无忧的少年时光,直至她下山,被魔尊谢斩慈掳走。


    檀鸾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归属与宁静。


    “太溪谷,乃青莲道尊清修之所。谷中有溪名‘太一’,自谷深处灵脉源头流出,蜿蜒贯穿全谷,水质清冽,蕴含先天乙木灵气,对滋养肉身、平复心魔有奇效。”


    “谷中多生草木,四时花开不败,灵禽异兽栖息其间,皆通灵性,不惧人。道尊不喜奢华,谷中屋舍多是竹木搭建,依山傍水,简朴自然,少有外人打扰,很是清静。”


    提及太溪谷,檀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眷恋,笃定道:“你会喜欢那里的。”


    谢斩慈望着舷窗外流云如练,喉结微动,却未言语。


    “对了,”檀鸾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戒指,递给谢斩慈,“这枚纳虚戒,内有方寸空间,可存放些许随身之物。”


    “你既已入道,总需有个储物法器。这枚是我早年所用,如今已用不上,你且收着。滴血即可认主。”


    谢斩慈接过戒指。戒指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雕刻着简单的青莲纹,透着岁月的痕迹。他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依言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戒面上。


    血珠迅速渗入,青铜戒指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随即恢复原状。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谢斩慈与戒指之间建立起来。他心念微动,便看到了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灰蒙蒙空间,里面空无一物。


    他将明霰所赠的《壬水真解》玉简,以及陆观爻给的星坠子放了进去。


    心念再动,两样物品便出现在他手中。如此反复两次,已觉心神微有消耗,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纳虚戒存取物品,无需动用灵力,但消耗些许神识,你如今神魂未壮,勿要频繁使用。”檀鸾叮嘱道,“待你修为渐深,神识强大,便可运用自如。另外,活物不可放入。”


    谢斩慈点头,将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他垂眸凝视戒面青莲,花瓣纹路栩栩如生,青铜的凉意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檀鸾目光柔和地落在他指间。


    自丹阳剑宫所在之莘阳州向西南,行四日三夜,方至太溪谷地界。


    太溪谷坐落于南梧州西南方,十万大山深处,灵舟越往西南,人烟愈见稀少,灵气却似乎更为清灵纯净,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芬芳。


    第三日黄昏,青叶梭开始降低高度,穿梭于愈发陡峭奇诡的峰峦之间。


    山势雄浑,古木参天,时而有清越鸟鸣自深谷传来,猿啼虎啸隐约可闻。灵气氤氲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缠绕于林梢崖壁。


    “快到了。”檀鸾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行至舷窗边,望着下方莽莽苍苍的林海,眼中泛起暖意。


    又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群峰环抱之中,竟是一片广袤而平坦的谷地。一条玉带般清澈的溪流自谷地深处蜿蜒而出,在夕照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


    水声潺潺,隔着法舟的屏障似乎也能隐约听闻。


    溪流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奇异花草,许多竟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莹光,宛如星子洒落人间。


    竹林掩映间,可见零星几处竹屋茅舍,形制简朴,与自然浑融一体。


    远处山壁之上,更有瀑布如练,飞珠溅玉,水汽弥漫处,映出数道小小的虹彩。


    谷中灵气之浓郁,更胜外界十倍。


    呼吸之间,清凉润泽的乙木灵气渗入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连谢斩慈体内那缕苍白火种,似乎都在这沛然生机中收敛了些许躁动。


    青叶梭缓缓降落在谷口一片平整的草地上。赵叔收了法器,束手立在一旁。


    双脚触及地面,谢斩慈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水汽、泥土的芬芳,以及无数草木花果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天然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此处仿佛独立于纷扰尘世之外,时间流淌都显得静谧悠长。


    “走吧,道尊应在溪畔。”檀鸾当先引路,踏上一条以天然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生着茸茸青苔,野花点缀其间,蜂蝶翩跹。


    沿着溪流向上游行去,水声愈发清晰悦耳。


    溪水清澈见底,可见五彩卵石与悠然摆尾的银白小鱼。


    偶尔有皮毛光滑、眼瞳灵动的异兽自林间探头观望,见是檀鸾,便又缩回头去,并不惊慌。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一株极其巨大的古树,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荫蔽了方圆数十丈。树下临水处,设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两个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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