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促狭一笑,道:“夜凉了,谢道友初入道途,还是回去好生休息,稳固修为吧。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待谢斩慈反应,他玄色身影向后轻轻一退,便如融入夜色般,倏然消散在原地。唯有崖边残留的一缕清冽星辉气息,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第24章 我和你走
谢斩慈回到客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灯火已熄,唯有廊下一盏风灯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脚步却是一顿。
檀鸾一袭青衣,端坐在临窗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就着窗外透入的星月光辉静静翻阅。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望过来,微微一笑。
“见你久久未归,便知你必有所遇。”他合上书卷,声音平和,“恭喜谢道友,大道之门已开。”
“你怎么来了?”谢斩慈问。
檀鸾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道:“你可忘了今夜是何日?”
谢斩慈心中一惊,在燕寻霈故居悟道时,他确实是彻底忘了时间的流逝,前往丹阳剑宫三日路途,在剑宫又度过四日,恰好七日。
按照以往的规律,今夜子时前后,那阴寒蚀骨、焚烧生机的痛楚,必将准时袭来,从无例外。
他脸色不自觉地白了一分,先前因悟道成功、凝练出一丝壬水灵力而短暂压下的隐忧,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方才在崖边与陆观爻对峙时,体内那缕白火就因他心神波动而略有躁动,此刻被檀鸾点破,那蛰伏的威胁感瞬间变得清晰而尖锐。
“是今夜。”谢斩慈的声音有些发沉。
“子时将至。”檀鸾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袖袍轻轻一拂,几道微不可察的青色灵光没入房间四角。
一层柔和而坚韧的屏障悄然升起,将室内与外界隔绝开来,既能防止内部气息外泄惊动他人,也能阻挡外部干扰:“本该恭喜你入道,但此刻更需护你周全。”
谢斩慈也不再多言,走到榻前,盘膝坐下,阖上双眼。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栖霞山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冷月洒下清辉。子时,到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阴寒的灼痛,自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万根冰针刺入骨髓,又似烈焰在血脉中燃烧。
谢斩慈身体剧烈一颤,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里衣。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嘴角却仍有一缕血丝渗出。
丹田内,那新生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壬水灵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白火狂暴的反应。
他周身皮肤下,苍白的火纹如活物般蜿蜒浮现,所过之处,皮肉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屋内温度骤降,寒意刺骨,却又诡异的伴随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灼热感。
“定心守神,勿抗勿纵!”
檀鸾的声音如清泉击石,穿透谢斩慈意识中翻腾的痛楚与混沌。他一步踏前,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
那光华并不炽烈,却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一种中正平和的镇压之力。
青光如水倾泻而下,温柔包裹住谢斩慈颤抖的躯体。
青白二色光芒接触的刹那,发出滚水浇雪般的刺响。
青光所至,狂暴肆虐的白火势头猛地一滞,仿佛被某种坚韧而柔和的巨力强行压制、捆缚。但白火凶戾异常,即便被压制,仍如困兽般左冲右突,不断消磨、侵蚀着青木灵气。
檀鸾面色瞬间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修为虽已至筑基,但这白火之诡异霸烈远超预期,更与谢斩慈性命相连,令他诸多凌厉手段无从施展,只能以最笨拙也最耗费心神的方式,以精纯青木灵气强行构筑牢笼,将那白火一点点压回谢斩慈体内。
这过程缓慢而凶险。
檀鸾必须将神识精细控制到极致,青木灵气需如最灵巧的手指,既要压制白火,又绝不可伤及谢斩慈已如风中残烛的经脉脏腑。
每一息,他体内的灵力都在飞速流逝,心神承受着白火反噬传来的阴寒与暴虐冲击。
谢斩慈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冰寒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寸寸碾碎、冻结,又在某种温和力量的拉扯下勉强拼合。檀鸾的声音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守神归一,观想灵核!”
谢斩慈残存的意念艰难聚拢。他试图回想燕寻霈手记中的壬水真意,但那缕新生的灵力早已被白火吞噬殆尽,丹田内空空如也,只有苍白火焰在肆虐狂舞。
不,并非完全空荡。
在白火最核心处,在那被重重苍白包裹的地方,他的壬水灵核与那缕新生的壬水灵力仍被死死护住,如寒夜孤星。
谢斩慈咬紧牙关,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一点微光之上,阻碍着白火的进一步侵蚀。
而檀鸾的青木灵气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以磅礴生机为锤,以大道韵律为砧,将狂暴的白火一点点锻打、压缩。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窗外夜色渐深,又缓缓褪去。
当第一缕天光透入窗棂时,檀鸾终于收回了手,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面色如纸,唇无血色,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是消耗巨大,伤了元气。
而谢斩慈周身那骇人的苍白火焰已尽数敛去,只余皮肤表面大片焦黑剥脱的恐怖痕迹。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若游丝,但胸膛已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檀鸾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走到谢斩慈身边,俯身探查。指尖触及谢斩慈腕脉,青木灵气小心翼翼探入,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无比。
谢斩慈的体内一塌糊涂。经脉被灼烧得千疮百孔,多处断裂淤塞,脏腑也受到严重侵蚀,生机亏损到了极点。没有数月精心调养,绝难恢复。
他轻轻叹息一声,取出一枚碧光莹莹、异香扑鼻的丹药,纳入谢斩慈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药力散开,护住他心脉,滋养修复着破败的肉身。
做完这一切,檀鸾在谢斩慈身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灵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日头渐高,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谢斩慈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檀鸾绵长缓慢的吐纳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斩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看到了被晨光照亮的屋顶横梁,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属于檀鸾的青木馨香。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闷哼出声。
“别动。”檀鸾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中带着难以消除的疲惫。
谢斩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檀鸾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檀鸾递过一杯温水,扶着他勉强喝下几口,才缓缓道:“你体内白火察觉灵力,此次反扑分外凶险,最为险峻的一次虽然过去,但你日后还是只得修炼,不得动用灵力。”
谢斩慈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沉寂。
他找到了修行的法门,却无法动用灵力,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修炼,他不过是空有修为罢了。
檀鸾劝慰道:“你体内灵力逾强,便逾能压制白火,终有一日,说不定能将其炼化。”
说罢,他的眼神从谢斩慈苍白虚弱的脸上移开,看向了床榻上,从谢斩慈袖中滑落的一物,形如棋子,星光流转,正是那星坠子。
谢斩慈见檀鸾目光落处,知道对方已经看见,加之刚受了檀鸾又一次救命之恩,无意隐瞒,便道:“我方才回来路上,遇见了那位陆观爻。”
想了想,他又补充:“事态紧急,故而没来得及告诉你。”
檀鸾目光微凝,指尖轻抚过棋子表面,星云随之悄然旋动。
“云笈书院的星坠子,”他轻声道,“此物是云笈书院内门弟子独有的信物,陆观爻以此相赠,看来颇为看重你。”
谢斩慈喉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檀鸾却仿佛并未在意这枚至关重要的信物。
他将星坠子轻轻放回谢斩慈枕边,沉吟片刻,道:“眼下,你经脉脏腑受损非轻,白火虽暂被压制,根源未除,下次发作只会更凶险。”
“你既然得惊虹真人所学入道,霜华真人想必愿意收留你在丹阳剑宫;陆观爻又向你递来信物,那么云笈书院也是去处。”
他顿了顿,目光清湛地望向谢斩慈:“我本想待丹阳剑宫一行之后,邀请你同我回太溪谷,但眼下既然有其他势力相邀,你有何打算?”
谢斩慈看着屋顶横梁,体内无处不在的隐痛与空虚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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