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一时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第23章 观爻公子
良久,明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对谢斩慈微微颔首,似乎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多谢你相送。夜色已深,请回客院歇息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袍袖轻拂,转身离去,唯有那过于迅速的步伐泄露了她强撑的镇定。
谢斩慈望着她清瘦背影没入雾霭,仿佛与这座孤峰彻底融为一体,于是也转身,踏上返回客院的虹桥。
夜色中的栖霞山,万千殿阁点缀着明珠般的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静谧而恢弘。只是这景致落入眼中,却平添了几分寂寥。
他体内那一缕新生的壬水灵力虽微弱,却隐隐流转,驱散了些许疲惫,信步走在清幽的院落小径上,任由清冷的山风拂面,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客院外围,一处僻静的、生着几丛夜花的崖边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可远眺云海与群峰轮廓。
然而,平台上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拂动,其上金线绣纹流转着微光。他正仰望着星空,手中那把乌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星辉与远处灯火映亮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以及那双仿佛盛着整片星河流转的深邃眼眸。
正是那日明法殿上的陆观爻。
他看见谢斩慈,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折扇展开,扇面上星图流转,光华氤氲。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陆观爻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谢斩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
“我观谢道友气息沉凝,隐有初阳破晓之象,可是在霓霜峰上,得了些有趣的东西?”
谢斩慈心头微凛。此人修为未必多高,但这份洞彻幽微的眼力,以及那玄乎其玄的天机感应,实在令人忌惮。
他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回道:“偶有所得,不值一提。陆公子好雅兴,在此观星。”
“观星?”陆观爻轻笑一声,折扇摇了摇,扇面上星图随之变幻,“星海浩瀚,命轨如丝,看是看不完的。我不过是在等。”
“等什么?”
“我算到谢道友今日来此,故在此等候。”陆观爻转过身,正对谢斩慈,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眼眸直直看过来,笑意渐深,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谢斩慈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面上不显,只静静站着,任由山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我不明白陆公子的意思。”谢斩慈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陆观爻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明法殿上,我师叔玄圭以龟甲推演,见池少游命轨深处暗藏变劫,牵连甚广,凶戾杀伐。”他缓缓道,仿佛在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而我临时起意的一卦,却见自昨日始,因其身边人事流转,天机已生微妙变化,劫中藏了一丝转圜之机。”
谢斩慈沉默。崖下云海翻涌,远处栖霞山的主殿灯火在云雾中晕开朦胧光晕。他感到喉咙发干,山风湿冷,却沁不透后背悄然渗出的细汗。
陆观爻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池少游自化形,丹阳剑宫以外之人,甚至不知其存在。近日与其发生纠葛的外人,唯二。一是我与师叔,二是你与檀鸾。”
“若我与师叔是变数,则师叔接到邀请那日,就已产生了命轨纠葛,我不该与他算出 不同的答案,”他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便只可能应在你,或檀鸾身上。”
“檀鸾道友身为太溪谷青莲道尊亲传,命数清正,气运绵长,行走世间如明灯照路,所过之处多是涤荡污秽、扶正生机。”
“他若为变数,池少游的命轨只会更趋向明朗祥和,而非我卦象所示那般混沌难明,吉凶叵测。”
夜风呼啸,卷着陆观爻的话语,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钻进谢斩慈耳中。
“唯有你,谢斩慈。”陆观爻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四周流动的夜风、闪烁的星辰产生了共鸣,“你命轨一片混沌,如雾锁深渊,不见来处,亦难窥归途。”
谢斩慈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迎着陆观爻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所以,陆公子认为,是我影响了池姑娘的命数?”
“不是认为,是看见。”陆观爻纠正道,他展开折扇,扇面上星图再次浮现,这一次,那些星光流转的轨迹不再杂乱,而是隐约指向谢斩慈。
“天机示现,因果勾连,九州之中无一人可免。”他合拢折扇,星图隐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却更令人心悸。
“我云笈书院以观星术算一道立足千年,见过命格奇异者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全然‘不在算中’之人。”
“不在算中?”谢斩慈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错。”陆观爻点头,眼中兴味更浓,“寻常人命运纵有起伏,总有其脉络轨迹可循,如同江河有河道,星辰有轨道。但你不同。”
“你没有命数,与这片天地,与这既定的命轨长河格格不入,我观你未来,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陆公子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谢斩慈缓缓问道,“若是要替天行道,清除异数,无需多言,便可动手。”
陆观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崖边回荡,惊起了附近栖息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入黑暗。
他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替天行道?清除异数?谢道友,你未免太瞧得起陆某。”
他笑够了,又叹道:“我只是个看戏的。天道之下,众生皆在戏中。有人懵懂登台,有人奋力演出,而我,恰好看得比旁人清楚些罢了。”
“我自幼认为,天机注定,人生在世,自以为活过一遭,实则不过是表演注定剧本的戏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而你一来,却牵动无数人的命途,从既定走向未知,未来的戏码,想必不会无聊。”
谢斩慈沉默地听着,心中的警惕并未因对方的话语而减少半分。
“那陆公子等我,究竟想确认什么?”谢斩慈问。
陆观爻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谢斩慈只有一臂之遥。如此近的距离,谢斩慈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玄奥缥缈、却又隐含威严的气息。
“星移斗转,新旧交错。劫中有机,死地藏生。”
“谢道友,你既无命轨,未来便非天定,而在人为,我便想问,你要走什么样的路?”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远处栖霞山的灯火,头顶的星辰,脚下翻涌的云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谢斩慈只看到陆观爻那双仿佛倒映着命运长河的眼睛,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期待。
谢斩慈垂下眼眸。穿越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白火蚀骨的痛苦,凡人生活的艰辛,郭婶芸芸短暂的温情,檀鸾毫不犹豫伸出的手,霓霜峰上燕寻霈的手记,池少游离去时微红的眼眶,明霰孤绝的背影……
谢斩慈抬眸,目光如刃,刺破沉寂:“我不知何为命轨,亦不懂天机玄奥,我只知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往。”
话音落下,崖边久久寂静。
陆观爻凝视着谢斩慈,眼中星河缓缓流转,仿佛在推演、在印证。许久,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玩味或戏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了悟、些许释然,甚至些许赞赏。
“好一个心之所向,道之所往,”他抚掌道,“有此心志,也不枉我在此等你一场。”
他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剔透的白色棋子出现在掌心。棋子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莹润,内里仿佛有星云雾气缓缓流动。他将棋子递向谢斩慈。
“此物赠你。”
谢斩慈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目露询问。
“此乃星坠子。”陆观爻笑道,语气随意,“若你有一日途径琅琊州,可凭此物,来云笈书院寻我一叙。”
谢斩慈看着那枚看似普通,却隐含玄奥气息的白色棋子,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棋子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内里的星云仿佛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波动了一瞬。
“无功不受禄。陆公子为何赠我此物?”谢斩慈握紧棋子,抬眸问道。
陆观爻伸了个懒腰,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划出潇洒的弧线,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万事不萦于心的调子:
“这场新戏,我既然碰巧赶上了开场,自然想看到结局,你且当我想交个朋友,也可当我预先付你一笔戏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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