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已经陨落,惊虹流霞剑不知所踪,我所余下的回忆唯有一些手记与少游,况且在我消沉颓丧之时,少游日日陪伴,因此,我必然要护她周全,守这霓霜峰与丹心池的一方清净。”


    “少游来历,便是如此,你们还有疑问,尽可再问我。”一语毕,明霰目光平静。她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茶汤微凉,氤氲之气散尽,唯余青瓷盏上一抹霜痕。


    第18章 作保之诺


    谢斩慈听明霰一席话,将池少游的过往和盘托出,心中怀疑虽未全然消散,但对于明霰的坦诚,却不由生出几分信服。


    毕竟他心中的疑虑,比檀鸾更甚,前世阅读原著时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时而是魔宫深处,赤鳞蛟龙盘踞在王座之下,须臾后,化作人形的女子匍匐在地,仰望着座上那道身影,眼中是近乎虔诚的痴迷。


    “尊上,少游愿为您踏平九州……”


    时而是池少游立在魔宫地牢之中,赤色裙摆如血,她俯身捏起芈千凰的下巴,笑容妖冶而恶毒:“你以为尊上真会在意你?不过是一味药引罢了。”


    时而是最终之战,魔龙咆哮,天地色变。


    池少游的躯壳在魔念侵蚀下寸寸崩裂,她最后望向的方向,仍是那道始终不曾回眸的身影。赤鳞化作灰烬,散入永夜。


    究竟是什么,让生性纯善,又有疼爱她的师姑的池少游走上了原著中的那条路,她入魔,是因为“谢斩慈”吗?


    谢斩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冷瓷沁凉,他不敢去想。


    一旁的檀鸾却已眉头紧锁,叹道:“真人与池道友,俱是至情至性之人。”


    说罢,他转向明霰,道:“霜华真人,作保之约本是真人与我之间的事,至于谢道友参阅燕前辈遗泽之请,是晚辈见他才质难得,又身陷绝境,斗胆向真人求一个机会。谢道友担忧晚辈安危,一时失言,还请真人见谅。”


    “但听完真人所言,哪怕真人不曾提出条件,答允我二人的请求,晚辈亦是愿意为池道友作保,只因不愿见不曾行恶之人,因身世与际遇被世人误解、倾轧罢了。”


    “想来昔年惊虹真人盱山救鲤,亦是这般不问出身、但见本心。”


    明霰闻言,眸光微动,似有霜雪悄然融了一线,她看着檀鸾清澈坦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因檀鸾的话而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谢斩慈,眼中的淡淡愠怒与审视终于散去,化作一丝怅惘与释然。


    许久,她轻轻颔首,道:“檀小友心性澄明,是我着相了。”


    她转向谢斩慈,语气平淡无波,“我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既然你心中忧虑,待我携檀小友向剑宫长老陈情时,便允许你随行旁听,结束之后,便准许你查阅师兄遗物。”


    “事不宜迟,我即刻向父亲禀报。”说罢,明霰翩然起身,“明日此时,我会再来,带你们前往剑宫明法殿。檀小友,陈情之事,还望你能据实而言。”


    “自然。”檀鸾肃容应道。


    明霰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颔首,身影便如融入晨光般倏然淡去,只余下空气中一缕似有若无的寒梅冷香。


    待她离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晨光更盛,竹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细碎的金芒,啪嗒一声,滴落青石。


    檀鸾目送明霰身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转向谢斩慈,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你方才太过冲动了。”


    谢斩慈默然。他无法辩解自己心中真正的隐忧所在,那隐忧并非来自剑宫,而是源于自己。


    难道要告诉檀鸾,自己知晓未来,知晓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最终会变成何等模样?而且,他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话说出口,只怕檀鸾会以为他伤势过重,损了神智。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檀鸾见他沉默,语气缓和下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为自己续了半盏微凉的茶,


    “但霜华真人处境不易,她既已坦言至此,我们便该信她。至于池姑娘……她眼下灵光澄澈,心性如赤子,做不得假。未来之事,谁能尽知?若因担忧未发生的可能,便对眼前需要援手之人袖手旁观,非我辈之道。”


    谢斩慈抬起眼,看着檀鸾。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眸光清澈坚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却也因这份执着,而显得格外有力量。


    “我明白。”谢斩慈低声道,将心中翻涌的疑虑与不安强行压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作保,言辞也需留有分寸。”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知。”檀鸾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下清透干净,“我虽应下作保,但也会在陈述时,说明我的探查仅限于她此刻状态,未来心性如何,仍需她自身持守与造化,非一纸保证所能禁锢。如此,可好?”


    谢斩慈看着檀鸾眼中那抹洞悉与周全,知道对方并非盲目热血,心中稍定,点了点头。


    檀鸾看着他平静却难掩苍白的脸,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谢斩慈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晨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远处霞光笼罩的层峦叠嶂,心中却无半分欣赏景致的闲情。


    明霰的故事,檀鸾的承诺,池少游天真的笑靥,与记忆碎片中那偏执癫狂的赤影交织碰撞,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茫然。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日光渐烈,晒得青石地面微微发烫,谢斩慈才缓缓起身,走回厢房。


    翌日,约定的时辰将至。


    谢斩慈与檀鸾并肩立于院中,山风拂过,带来远峰清寒的霜雪气息。


    明霰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小径尽头,依旧是一身素白,神情清冷,唯有目光扫过檀鸾时,微微颔首。


    “时辰到了,随我来。”


    她并不多言,转身引路。三人随之踏上另一道更为宽阔的虹桥,向着丹阳剑宫深处,那象征着宗门法度与威严的明法殿而去。


    虹桥之下,云海翻腾,霞光万丈。前方殿宇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肃穆庄严。


    明法殿位于主峰半腰,虹桥尽头,一方巨大的白玉平台托起巍峨殿宇。


    殿身以深青色灵岩垒砌,庄重古朴,檐角如剑指天,在流转的霞光中泛着冷硬光泽。


    尚未靠近,一股无形的肃穆威压便已弥漫开来,令人心神不自觉收紧。


    踏上平台,脚下玉石传来恒定微温,与霓霜峰的清寒截然不同。


    殿前立着两尊异兽石雕,非狮非麟,目蕴灵光,栩栩如生。数名气息沉凝、服饰统一的剑宫弟子按剑而立,目不斜视,唯有在明霰经过时,无声躬身行礼。


    殿门高达三丈,此刻洞开。


    内里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悬,绘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道纹,隐隐与外界气息相连。


    殿内数十根合抱粗的玉柱自然散发出的柔和明光,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显刺目。


    大殿上首,设着数张古朴宽大的紫檀座椅,此刻已有数人端坐。


    居中一位老者,白须白发,身着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温和,却不怒自威。


    他气息渊深如海,与整座栖霞山地脉隐隐呼应,正是丹阳剑宫宫主,清微道尊明阳。


    其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三四位气质各异、但无不威仪内蕴的修士,当是诸峰长老。


    檀鸾与谢斩慈随明霰步入殿中,刹那间,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属于高阶修士自然而然的精神威压。谢斩慈只觉呼吸微窒,周身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垂眸敛息,脊背却挺得笔直。


    檀鸾则神色从容,上前几步,对着上首众人躬身一礼,清越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太溪谷后学檀鸾,见过清微道尊,见过诸位长老。”


    明阳目光落在檀鸾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青莲佩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声音沉缓:“青莲道尊高足,远来是客,不必多礼。”


    “霰儿,”明阳道尊看向自己女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坚持召开此次长老会议,言明有关池少游之事,需有太溪谷檀小友作证。如今人已在此,你有何话说,便说吧。”


    明霰上前一步,素白身影在宏伟殿宇中显得格外清峭孤直。她先是对父亲及诸位长老行了一礼,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字字清晰:


    “父亲,诸位长老。霓霜峰丹心池中赤鲤化形,名唤池少游,此事想必诸位已知晓。近日宫中颇有议论,言其身为妖族,纵使眼下无害,终究非我族类,隐患难测,或应施加禁制,或需严加看管,甚至有除之后患之声。”


    她略一停顿,淡琉璃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几位面色肃然的长老,继续道:“少游自开启灵智,便居于丹心池,受剑宫灵气滋养,未曾踏出霓霜峰半步,更从未有过伤人害命之举。其化形,亦是感念师兄点拨之恩,勤修不辍所得,并非凭借血食邪法。”


    “然,空口无凭。”明霰转向檀鸾,“檀小友身负太素目,可洞察本源,辨明生死邪正。日前我请其为少游探查灵体神魂。今日请檀小友至此,便是请其以太溪谷之名,以医者之眼,为少游正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