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命轨天定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檀鸾身上。压力陡增。
一位坐在明阳道尊左手边、面庞红润、身形微胖的长老捋了捋胡须,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檀小友,太溪谷悬壶济世,老夫素来敬重。但妖物化形,关乎重大,非比寻常伤患。你年轻识浅,这‘太素目’神通,果真能看透妖物心性本源,确保其永无堕魔之虞?”
这话问得颇为直接,甚至隐含一丝对檀鸾资历与能力的质疑。
檀鸾神色未变,迎向那位长老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回禀长老,晚辈修为浅薄,不敢妄言能洞彻未来,预知永劫。太素目所见,唯当下灵脉、神魂、本源之相。”
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日前探查,池少游道友体内妖力流转圆融通透,灵光清澈,不染血煞怨秽,神魂与肉身契合无间,未见丝毫被魔念侵蚀之兆。此乃晚辈依神通所见之实情。”
另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的长老冷冷接口:“此刻无虞,未必将来无患。妖物天性终究与人有别,受本能驱使,或遇机缘诱惑,心性易变。
檀小友一句‘当下无虞’,便要让我丹阳剑宫承担未知之风险么?”
檀鸾沉默一瞬,缓缓道:“长老所言甚是。未来心性,关乎自身抉择、际遇造化,确非任何神通或保证所能禁锢。
晚辈以太溪谷弟子身份,以医者所见陈述事实,旨在说明池少游道友‘此刻’绝非邪魔,亦无必然入魔之根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扫过诸位长老,最后落在居中不语的明阳道尊脸上:
“医者之道,在于扶正祛邪,救死扶伤,亦在于给予生机与可能。若因担忧未来莫测之患,便对眼前灵光清澈、未行恶事之生灵施以严苛禁制甚至扼杀,恐有违天道好生之德,亦非正道磊落所为。”
“晚辈愿以所见事实为凭,陈情于此。至于剑宫最终如何决议,自当由道尊与诸位长老,权衡利弊,慎重定夺。
晚辈陈情,非为强迫,只为呈现一隅之见,求一个不至于因出身而断尽前路的机会。”
他这番话,既坚守了探查所见的事实,表明了愿意作保的态度,又将“保证”的范围限定在“当下状态”,并坦诚未来不可预知,同时抬出了“天道好生”“正道磊落”的大义,又将最终决定权谦逊地交还剑宫,可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长老闻言,神色各异,有的微微颔首,有的依旧皱眉深思,但先前那种隐隐的质疑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一直端坐上首,未曾言语的清微道尊明阳,此时缓缓抬起眼睑。
他目光深邃,并无逼人锋芒,却自然流露出一宗之主、大乘修士的沉凝气度。他看向自己的女儿明霰,又掠过檀鸾与垂首静立的谢斩慈,最后,视线似乎投向殿外无尽的云霞深处。
“檀小友所言,有情有理。”明阳道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和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溪谷济世之心,青莲道尊教诲有方,老夫感佩。霰儿护持之心,宗门亦非不能体谅。”
明霰眸中微光一闪,似有希冀升起。
然而,明阳道尊话锋却是一转:“然而,剑宫立世数千载,庇佑一方,门下弟子逾万。老夫身为宫主,首要之责,在于宗门传承不绝,弟子安危无虞。些许风险,于个人或可承受,于宗门,却需慎之又慎。”
他目光落回明霰脸上,那目光中有为人父的复杂情愫,更有为一宗之主的冷静决断:“池少游之事,非独霓霜峰私事,亦关乎剑宫清誉与未来安稳。檀小友所见,乃当下,而宗门所需思量,需及长远。”
“父亲……”明霰上前一步,声音微紧。
明阳道尊抬手,止住她的话语,继续道:“为此,老夫日前已传讯云笈书院,请动一位精擅占卜推演的相师前来。云笈书院承天机一脉,于窥探命理气数一道,颇有独到之处。
且其立场超然,与太溪谷一般,不涉我等宗门内务。其所见,或可补太素目当下之察,添一二未来之参详。”
此言一出,明霰脸色微变。檀鸾亦是眉头轻蹙。谢斩慈心中骤然一沉。
云笈书院原著中提及不多,盖因在故事开始之前,它就已经被魔尊谢斩慈灭门,那时“谢斩慈”立于血泊之上,他身边的池少游用足尖将染血的星阵图碾为齑粉,冷笑道:“不知这些推演天机之人,能否推演到自己今日之死?”
书中的云笈书院有无推演出那场浩劫,谢斩慈不知道,但眼下的云笈书院,看到的未来若是这样的结局,别说池少游,他自身也未必能活着离开这明法殿。
思及此,他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的喧哗吵闹。
片刻后,一名白衣弟子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宫主,云笈书院玄圭相师已至山门,”
他语气有些迟疑古怪,“只是玄圭先生并非独自前来,同行的还有书院的观爻公子。观爻公子执意要一同入殿,说有紧要之事,关乎此次占验。”
“观爻公子?请他们进来。”明阳道尊略显诧异,但依旧沉稳吩咐,其余长老也面露讶色。
不多时,两道身影步入明法殿。
当先一人,身着云纹水合服,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矍,三缕长髯,眼神温和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些许疲惫,正是玄圭先生。他步履从容,对殿中众人拱手为礼,气度谦和。
他身后那人却截然不同,相貌俊美无俦,年岁虽少,气度却高华,身披一袭滚着金边的玄色大氅,右手握着一把半开的折扇,乌钢扇骨之上扇图星阵变幻莫测,灵光氤氲。
即便面对剑宫修为远在其上的诸多长老,这位“观爻公子”的神色却不显丝毫紧张,反而因他毫不掩饰的打量,显得有些轻佻。
明法殿内原本肃穆的气氛因二人的出现,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明阳道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玄圭先生身上,颔首道:“玄圭先生远来辛苦,不知观爻为何同往,可是玄机道尊有事相商?”
玄氅少年上前一步,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殿中诸人,在明霰清冷的脸上停了停,又在谢斩慈身上微微一顿,最后才看向上首的明阳道尊,拱手道:“晚辈陆观爻,见过道尊。”
他语气稍顿,续道:“日前心血来潮,起了一卦,卦象指向贵地,似有星移斗转、新旧交错之机,又恰好听闻道尊相邀院中相师,这才厚颜跟来,想着或能添个旁注。”
明阳道尊神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原来如此,云笈书院高足,自是欢迎。既如此,便请玄圭先生先言。”
玄圭先生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龟甲,甲上天然纹路在殿内灵光下隐隐流动。他并未立刻施展,而是先看向明霰,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霜华真人,老夫受清微道尊之托,以天机术数,观照池姑娘之命理气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明霰面上却依旧冰封般平静:“先生但请施为。”
玄圭不再多言,指尖泛起一抹朦胧清光,轻轻点在龟甲中央。龟甲之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虚幻的光影,光影中似有水流潺潺,赤影摇曳。
但随即,光影深处,浮现出丝丝缕缕暗沉如墨的阴影,那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隐约勾勒出狰狞轮廓,与那抹赤影交缠难分,带着一种不祥的、动荡的气息。
光影持续数息,渐渐淡去。玄圭先生收回手指,面色略显疲惫,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池少游姑娘,命数确有特异。其根基澄澈,当下并无恶业缠身。然,其命轨深处,隐有一道极深的变劫之线。此线晦涩难明,牵连因果甚巨,非止于其自身。
老夫推演所见,此劫应于外魔勾连,或与血煞兵戈、宗门动荡相涉。未来有极高可能,堕入凶戾杀伐之道,为祸非小。”
殿中一片死寂。
明霰的脸色瞬间苍白,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地面凝结薄霜。
几位长老神色严峻,交换着眼神,先前因檀鸾之言稍有缓和的氛围,此刻再度降至冰点,甚至更添凛冽。
檀鸾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见玄圭先生神情肃穆,绝非妄言,一时语塞。
明阳道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凝的决断之色。他看向明霰,声音沉重:“霰儿,你可听清了?”
“不!”明霰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挣扎,“仅凭虚无缥缈的命轨推演,便要断定少游未来必成祸害?这不公!”
“霜华真人,”一位长老沉声道,“玄圭先生乃云笈书院宿老,于天机一道造诣精深,岂会妄言?我等修真之人虽逆天而行,但天道命数,宁信其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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