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姑。”谢斩慈低声重复,眸光微沉,“你是说……”


    “不错,清微峰脉人烟稀少,霜华真人除了惊虹真人燕寻霈外,再无旁的师兄弟姐妹,可这池少游化形不久,却唤她师姑。”


    谢斩慈闻言,也明白过来:“惊虹真人陨落已逾百年,缘何会有她这个徒弟?”


    檀鸾眉头紧锁,道:“我心中疑虑正是在此,我先前也同你说过,惊虹一脉,并无传承。”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复杂,“这丹阳剑宫,这千里栖霞,恐怕并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平静。你身体未愈,此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


    谢斩慈缓缓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第17章 昔日霓霜


    次日清晨,谢斩慈是被院中低语声唤醒的。


    他起身推开窗,晨光熹微,漫过栖霞山千重云霞,将院落染上一层柔和金边。


    院中石台旁,檀鸾正与一人对坐。


    那人素衣如雪,背脊挺直如孤松,竟是霜华真人明霰。


    谢斩慈略整衣衫推门而出。


    檀鸾闻声回头,对他微微颔首。


    明霰也转过脸来,她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未饮,只静静看着热气袅袅升起。


    “谢小友。”明霰先开了口,声音比昨夜在霓霜峰顶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些沉静的倦意,“冒昧来访。”


    “真人客气。”谢斩慈在檀鸾身侧的空蒲团上坐下。


    明霰放下茶盏,指尖在温润的陶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院中只有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早课钟声传来,悠长清越。


    “昨夜霓霜峰上,事出匆忙,有些话未尽。”明霰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檀鸾脸上,“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檀小友相助。”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我请檀小友以太素目探查少游,并非只为确认她肉身无虞,实是剑宫之内,对少游颇有争议。”


    檀鸾神色微凝:“真人所言争议,可是说……”


    “不错。”明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父,清微道尊明阳,身为宫主,需虑剑宫万年基业与千百弟子安危。


    在他看来,少游终究是妖,纵使眼下灵光纯净,焉知他日不会受本能驱使,或为外魔所诱。诸峰长老中,附议者不在少数。”


    谢斩慈注意到,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收紧了一瞬。


    “他们的意思?”檀鸾问。


    “或施以禁制,锁其妖丹,束其自由。”明霰的声音冷了下来,“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山风穿院而过,带着栖霞山特有的温煦,此刻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檀鸾眉头微蹙:“所以真人需要外力作保,为池姑娘正名。”


    “是。”明霰答得毫不犹豫,她抬眸,目光如出鞘之剑,直直看向檀鸾,“以我之力,护她一时无虞,却难堵悠悠众口,更难以亲眷身份服众。但太溪谷不同。”


    她身体微微前倾,素白的道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莲道尊超然物外,太溪谷悬壶济世,不涉纷争,在九州声望清隆。若得太溪谷亲传弟子作保,证明少游无入魔之虞,我父与诸长老,便再无强行处置的由头。”


    檀鸾沉默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


    “若檀小友愿为此事作保,我允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道义、不损剑宫根基,我力所能及之事,皆可应允。”明霰见他犹豫,冷冷道。


    院中一时寂静。


    檀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转向谢斩慈,又转回明霰脸上,缓缓开口:“真人厚意,晚辈心领。既然真人直言,晚辈便也开诚布公。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我这位谢道友,灵基特异,乃罕见的阳属壬水,却为一缕至阴诡火所困,灵根几近枯竭,常规修行之路已断。”


    “而晚辈曾听闻,贵派惊虹真人燕前辈,正是以壬水灵根证道,所遗心法,或能对谢道友有所助益。”


    明霰眸光微动,看向谢斩慈,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本源。谢斩慈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却端坐不动,任由她审视。


    片刻,明霰收回目光,看向檀鸾:“所以檀小友的意思是?”


    檀鸾道:“池姑娘灵脉精纯,想来也不曾有杀生食人之举,心性澄明,我自然不愿见她蒙冤受屈,不过晚辈所求,是请真人允谢道友翻阅惊虹真人遗留的所有手札、修行心得。”


    话音落下,院中更静。连风声都似乎暂歇。


    谢斩慈只觉心跳微滞,檀鸾所言,竟是要以让他参阅典籍作为交换,为池少游作保。


    “师兄的手札……”明霰低声开口,似在自语,“百年来,除我之外,无人得阅。”


    檀鸾神色不变:“正因如此,或许其中所载,正是谢道友所需的一线生机。真人既愿为池姑娘争取一个未来,谢道友亦在生死边缘,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明霰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似怀念,又似怅惘。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等等。”谢斩慈忽起身,打断道,“檀鸾,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明霰目光如霜,直刺谢斩慈。


    谢斩慈喉咙发干,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原书中那个偏执恶毒的红衣妖女,如果池少游最终走上了那条路,而檀鸾又为她作保,就可能遭受牵连。


    原书里的檀鸾和池少游,没有任何交集,想来,书中的檀鸾并未答允明霰,亦或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可眼下因为谢斩慈,一切因果已然偏移。


    思及昨日檀鸾和他的对话,话语中,檀鸾分明对池少游也心存怀疑,可眼下他却仍选择贸然应下明霰。


    这选择背后承情的不仅是明霰和池少游,更是谢斩慈。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真人既要檀鸾作保,却不愿说清池姑娘来历,她真身究竟为何,如何化形,和真人是何关系,又为何唤真人为‘师姑’,这些皆是真人应当告知的,而非仅凭一腔善意,一次查探,便要檀鸾押上道途。”


    他这话对于修为已至金丹,位列丹阳剑宫长老的明霰而言,不可谓不僭越。


    果然,听到谢斩慈这一连串毫不客气的疑问,明霰秀眉微蹙,一缕寒气自袖口逸出,院中青砖悄然凝霜,


    但片刻后,她还是收回了那抹寒意,道:“你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说罢,她轻抿了一口茶水,娓娓道来:


    “二百年前,盱山中尚有人烟。”


    明霰的目光仿佛透过微微荡漾的茶汤,落在遥远的过去,满怀怅惘:“那时,盱山起了妖患,吞云吐雾,引瘴成灾,山民十室九空,尸骨堆积如山。”


    “我和师兄当时还未结丹,听闻盱山妖患一事,便连夜赶去。”


    “到时,便看见有一位金丹修士正从山间灵泉中擒住一尾赤鲤,那修士的身份姓名我现在不便告知,你们只消知道那是北方宗门之人。


    总之,那修士口口声声称赤鲤便是妖患源头,欲当场炼化。”


    “师兄博闻广识,一眼便看出那赤鲤修为孱弱,且周身没有丝毫血气,绝无掀起山瘴之力,也不曾有过伤人害人之举,


    但它似是发生过某种异变,额生双角,隐有龙化之兆,想来,那修士不过是起了贪念,想借机用其炼宝罢了。”


    “那修士与我二人缠斗一番,最终都无法战胜彼此,只得暂且罢手,他便鼓动山民围堵,诬我师兄与妖物勾结,我和师兄别无他法,最终师兄立下心魔誓,三日内必找出真正妖患源头。”


    “但那妖患藏得极深,我们在山中寻觅,几乎踏遍每一道溪涧、每一处岩穴,却始终不见端倪。直到第三日黄昏,山雾骤浓,才找到那头瘴虎。”


    “我二人彼时灵力已近枯竭,师兄却仍与瘴虎殊死搏斗,最终临死一瞬,结丹突破,将那妖物镇杀,那修士也无话可说,将赤鲤交还于我们。”


    听到此处,檀鸾目光灼灼,赞叹道:“我只知惊虹真人不到百岁结丹,是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奇才,却不知他竟是在此等绝境中破境。”


    明霰听闻此言,眼中却染上一抹黯然,道:“若非破境匆忙,师兄也不会……罢了,这是后话,总之那赤鲤被我二人带回,养在丹心池中,悉心照料,她看着我二人在池边练剑,得以感悟,渐生灵智。”


    “师兄临行西境前,曾答允那赤鲤,若它能够化形,便给其赐名,收为弟子,只是后来师兄一去西境,便在黄泉陨落,再未归返。”


    “师兄故去后,我道心崩裂,闭关百年,少游从前怠懒,但见我消沉,便日日勤勉修炼,终于蜕鳞化形。”


    “她的名字,是我依师兄遗愿所取,我本想亲自收她为徒,但她执意要拜入惊虹真人门下,于是唤我师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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